央美的造型基础楼,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亚麻仁油、松节油和丙烯颜料的特殊气味。这种味道对旁人来说或许有些刺鼻,但对许野来说,这是梦想发酵的味道。
大一下学期,课程重心从枯燥的素描石膏像转向了色彩与速写。
“色彩不是物体的固有色,而是光在物体上跳的舞。”
讲台上,李荣林教授手里捏着一把刮刀,正在一块油画布上飞快地涂抹。他身后的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色调与气氛。
“很多同学问我,为什么我的画看起来‘火气’很大,或者‘粉’气很重?”李教授转过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因为你们不敢用颜色!你们在画脑子里的概念,而不是眼睛里看到的真实。”
许野坐在教室的第三排,手里紧紧攥着画笔。
今天的课题是《复杂光源下的静物组合》。
画室中央摆放着一组极其刁钻的静物:一块深红色的丝绒布,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酒瓶,几颗干瘪的柠檬,还有一个表面斑驳的铜壶。
最要命的是灯光。
教授没有用常规的白炽灯,而是打了一束暖黄色的聚光灯,侧面又补了一盏幽暗的蓝光灯。
这种冷暖对撞的光线,让物体的固有色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复杂的色块交织。
许野深吸一口气,开始调色。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眯起眼睛,观察了足足五分钟。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铜壶不再是铜色的。受光面呈现出一种近乎燃烧的橘红,而背光面则沉入了一种深邃的普鲁士蓝。那几颗柠檬,在蓝光的映衬下,竟然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
“抓重点,弃琐碎。”
许野脑海中闪过这句话。他抓起大号排刷,蘸满浓稠的颜料,直接在画布上铺陈大色块。
他没有去抠铜壶上的花纹,也没有去描柠檬的轮廓。他用刮刀刮,用笔杆戳,甚至直接用手指抹。
画布上,色彩开始咆哮。
那种在通州地下室里压抑许久的生命力,此刻顺着笔尖喷涌而出。
一个小时后,李教授走到了许野身后。
他停下了脚步,眉头微皱,盯着那幅还没干的画。
周围的同学都围了过来。
“这色调……”一个同学低声议论,“太野了吧?这柠檬怎么是灰色的?”
“但是你看那个铜壶的反光,”另一个同学反驳,“那种金属的冷硬感,好像真的能割手。”
李教授沉默了许久,突然伸手,用手指沾了一点许野调色盘上的白色,在铜壶的高光处点了一下。
“这一笔,点得险,但是点活了,”李教授转过身,看着许野,“你的色彩感觉很好,有一种原始的冲击力。但是,许野,你要记住,色彩不仅是情绪的宣泄,更是理性的构建。你的画面里,少了一点‘呼吸’。”
“呼吸?”许野不解。
“太满了,”李教授指了指画面的背景,“你把每一寸画布都填满了颜色。留白,也是一种颜色。给画面留一点余地,就像给生活留一点余地一样。”
许野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画,那确实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激烈、紧绷,却让人透不过气。
他想起了林知夏。
想起了她在暴雨中奔跑时,那种虽然恐惧却依然坚定的眼神。
那不是歇斯底里,那是一种在绝境中寻找平衡的韧性。
许野拿起刮刀,在背景最厚重的地方,轻轻刮去了一层颜料,露出画布原本的肌理。
瞬间,画面“透气”了。
那种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黑暗中挣扎向上的张力。
“这就对了,”李教授满意地点点头,“下课。”
……
下午是速写课。
地点不在教室,而在校园的人工湖边。
“速写,速写,重在‘写’,不在‘描’,”速写老师是个留着长发的艺术家,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炭笔,“给你们两个小时,画这湖边的众生相。我要看到的不是解剖结构,是‘关系’。”
许野拿着速写本,沿着湖边漫步。
春天来了,湖边的柳絮漫天飞舞。
有老人在打太极,有情侣在拍照,有背着书包匆匆赶路的学生。
许野的目光锁定在一对正在争吵的情侣身上。
男生低着头,双手插兜,身体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姿态;女生背对着许野,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似乎在指责什么。
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许野太熟悉了。
他找了个隐蔽的角度坐下,炭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他没有画他们的脸,而是着重刻画了他们的肢体语言。
男生的肩膀耸起,那是紧张和抗拒;女生的手指张开,那是愤怒和宣泄。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画到一半,许野停下了笔。
他看着画纸上那两个扭曲的身影,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曾经,他和林知夏也这样争吵过吗?
在逃亡的路上,在贫穷的逼迫下,在绝望的深渊里。
他们也曾像这两个人一样,彼此伤害,彼此试探。
但幸运的是,他们最后选择了拥抱,而不是背对背离开。
许野低下头,在画面的角落里,添上了一个小小的细节。
在两人的脚边,有一朵被踩扁却依然顽强绽放的野花。
那是他们爱情的隐喻。
两个小时后,速写老师收作业。
他翻到许野的那一页,手停住了。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老师问。
“《裂痕》。”许野回答。
“为什么叫《裂痕》?”
“因为光照进来的地方,才会有裂痕,”许野看着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也因为只有经历过裂痕,光才能照进心里。”
老师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最后郑重地在画纸右上角打了个“A ”。
……
傍晚,许野背着画板走出教学楼。
夕阳将央美的红墙染成了金色。
他拿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一条微信:
【下课了。今晚想吃点什么?我去A大找你。】
很快,回复来了:
【食堂的糖醋里脊。还有,我拿了奖学金,今晚我请你。】
许野笑了。
他把沾满颜料的围裙脱下来,塞进包里。
身上的颜料味还没散去,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香的味道。
这是艺术的味道,也是生活的味道。
苦涩,却回甘。
他跨上那辆二手的自行车,向着A大的方向蹬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是在为他们的青春欢呼。
在美院的色彩与速写课上,许野学会了如何观察世界,如何捕捉光影。
但在林知夏那里,他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去生活。
这两门课,缺一不可。
而他们的毕业作品,才刚刚起了一个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