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风是硬的。
通州艺术区,凌晨四点。
许野站在画室外的露天走廊上,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刚包扎好的后背,纱布渗出的血迹已经冻硬了,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彩信。
照片里,是南城那间废弃的出租屋。门被砸得稀烂,墙上用红油漆写着触目惊心的四个大字:【不得好死】。
紧接着,第二条彩信发了过来。
这次是视频。
视频里,林母坐在豪华的客厅里,脸色铁青,对着镜头冷冷地说:“许野,你赢了赵家,但你赢不了我。知夏的护照被我扣下了,档案也被我锁死了。没有我的签字,她这辈子都别想参加高考,更别想出国。今晚十二点前,让知夏回来,否则,我就让她在这个城市寸步难行。”
许野的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手机屏幕几乎被他捏碎。
“许野?”
身后传来林知夏的声音。她披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噩梦惊醒的。
许野迅速按灭了手机,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你背上的伤……是不是裂开了?”林知夏走近,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看到了他肩膀上渗出的血迹,“我去拿药箱。”
“不用,”许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知夏吓了一跳,“知夏,我们得换个地方住。这儿……不安全。”
“是因为赵天成吗?”林知夏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还是……我妈?”
许野沉默了。
就在这时,画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砰——!”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惊悚。
一群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是几个穿着城管制服的男人,但后面跟着的,却是几个纹身满背的社会青年。
“谁是许野?”领头的城管挥舞着手中的罚单,“接到举报,这里违规改建,存在严重消防隐患,立刻查封!所有人,马上搬出去!”
“违规改建?”许野冷笑一声,挡在门口,“这房子手续齐全,你们凭什么查封?”
“凭什么?”那城管狞笑一声,从身后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就凭这个。这是南城警方发来的协查通报,说你涉嫌诈骗和寻衅滋事,被网上追逃了。我们这是配合警方行动!”
许野的心猛地一沉。
林母的手伸得真长,竟然能把南城的警察调动到北京来。
“许野,跟他们走一趟吧,”那城管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社会青年立刻冲上来,扭住许野的胳膊。
“放开他!”林知夏尖叫着冲上去,死死抱住许野的腰,“你们凭什么抓人!他是无辜的!”
“小姑娘,别多管闲事,”一个社会青年粗鲁地推了林知夏一把。
林知夏踉跄着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渗出了血。
“知夏!”
许野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猛地挣脱了束缚,一拳砸在那个推林知夏的人脸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倒飞出去。
“反了你了!袭警!给我打!”
领头的城管一声令下,场面瞬间失控。
混乱中,许野死死护着林知夏,用身体挡住所有的拳打脚踢。
“跑!知夏,快跑!”他吼道。
“我不跑!要死死在一起!”林知夏哭喊着,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玻璃,对着冲上来的人胡乱挥舞。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冲进了人群。
“住手!都给我住手!”
是陈默。
那个戴眼镜的复读生。
他手里举着一台单反相机,闪光灯疯狂地闪烁着。
“我已经报警了!并且全程录像了!你们要是敢动他们,明天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微博热搜上!”陈默大声吼道,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
那群社会青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敢出头。
“妈的,算你们走运!”领头的城管啐了一口,“兄弟们,撤!”
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画室里一片狼藉,画架被推倒,颜料泼洒了一地,像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许野扶着墙站起来,浑身是伤。他顾不上自己,第一时间冲过去扶起林知夏。
“没事吧?”他颤抖着手擦去她额头的血迹。
林知夏摇摇头,眼泪混着灰尘流下来:“许野,我们怎么办?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
陈默走过来,递给他们一张纸巾:“先别慌。我刚才看了,那个所谓的协查通报是假的,公章也是P的。他们只是想吓唬你们。不过,这里确实不能待了。”
“去哪?”许野问。
“去我那,”陈默指了指画室角落的一个大包,“我在那边租了个地下室,虽然破,但没人知道。而且,我认识几个搞媒体的朋友,如果他们敢再来,我们就把事情曝光。”
许野看着陈默,眼神复杂:“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也曾是笼中鸟,”陈默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我也想飞。我不希望看到有人因为追求梦想,被活活打死。”
……
半小时后,陈默的地下室。
这里比许野之前住的地方还要小,只有十平米,堆满了各种废旧的画材和书籍。
陈默给他们找来了急救箱和热水。
许野坐在破旧的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五十。
离林母给的期限,还有十分钟。
“许野,”林知夏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我们回去吧。我不想你为了我,变成通缉犯。”
“回不去了,”许野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知夏,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既然她不想让我们活,那我们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死’。”
许野站起身,从背包里掏出那个U盘,插进了陈默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里。
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不是录音,也不是照片。
而是一份份详细的财务报表,和一段段视频。
“这是什么?”陈默凑过来看。
“这是林氏集团这十年来的洗钱记录,”许野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林母为了拿到这些钱,行贿官员的证据。这是我哥在搞乐队的时候,无意中帮林母的一个情妇录下来的。”
林知夏瞪大了眼睛:“我妈……她……”
“知夏,你一直以为你妈是为了你好,”许野转过身,看着林知夏,“但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为了钱,她可以牺牲你的幸福,可以牺牲你的未来,甚至可以把你卖给赵家。”
“不……不可能……”林知夏颤抖着。
“是不是不可能,看完这个就知道了,”许野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林母正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车里,那个男人是南城的副市长。
“老赵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知夏嫁过去,那笔工程款就能批下来,”林母的声音冷漠得让人心寒,“至于那个许野,不过是个穷小子,随便找个理由弄死就行了。”
林知夏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依赖的母亲。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想要回去的“家”。
“现在,”许野拔出U盘,看着陈默,“陈默,你刚才说,你认识搞媒体的朋友?”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内容,咽了口唾沫:“认……认识。你是想……”
“帮我发出去,”许野把U盘递给他,“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南城名媛的豪门梦:用女儿的婚姻换来的肮脏生意》。”
“许野!你疯了!”林知夏抓住他的手,“这会毁了我妈的!她会坐牢的!”
“她早就毁了,”许野轻轻掰开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悲悯,“知夏,这不是毁了她,这是救了你。也是救了那个曾经被她囚禁的灵魂。”
“可是……”
“没有可是,”许野打断她,“今晚十二点,就是她的死期。”
他走到电脑前,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缓移动。
【上传中……10%……50%……100%】
【发送成功。】
那一刻,窗外的风突然停了。
北京的夜空,依旧漆黑,但在那漆黑的尽头,似乎有一道闪电,正在悄然酝酿。
许野转过身,看着林知夏,张开双臂。
“知夏,欢迎回到人间。”
林知夏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她,不惜与全世界为敌的男生。
她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她的眼泪里,不再有恐惧,不再有犹豫。
只有解脱。
而南城的林母,此刻恐怕正坐在豪华的别墅里,等待着女儿跪地求饶的电话。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不是女儿的妥协。
而是一场足以将她彻底吞噬的,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