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南城依旧闷热,空气里像是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二(1)班的教室里,只有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在“嘎吱嘎吱”地徒劳旋转,搅动着满屋子浓重的粉笔灰味和试卷的油墨味。
林知夏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传说中的“王座”,也是全班视线死角。她低着头,手中的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最后一道导数题。她的背挺得很直,校服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像是一把精密的尺子,规矩得没有一丝褶皱。
“听说了吗?今天要来个转校生。”前桌的女生回过头,压低声音八卦道。
林知夏笔尖未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班说这周要有大动作,估计是来填补张浩退学后的空缺。”
“听说是个刺头,在原学校把教导主任打了。”女生缩了缩脖子,“也不知道老班哪根筋搭错了,敢往咱们班收。”
林知夏终于停下了笔。她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香樟树上。刺头也好,乖学生也罢,只要不影响她刷题,都与她无关。在这个班级里,她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持第一,直到高考。
“安静!”
班主任老王的大嗓门伴随着教鞭敲击黑板的巨响,瞬间切断了教室里的嗡嗡声。
老王身后,倚着一个高瘦的身影。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人没穿校服,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松垮,露出清晰凌厉的锁骨。他的头发有些长,碎发遮住了眉眼,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拎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
即使看不清脸,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也足以让习惯了书卷气的重点班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新来的转校生,许野。”老王敲了敲黑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警告,“许野,做个自我介绍。”
男生懒洋洋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林知夏看清了他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眼皮上有一道浅浅的折痕,眼神却冷得像深冬的寒潭。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仿佛站在这里是一件极其无聊的事情。
“许野。”
他惜字如金,报完名字便没了下文,既没说来自哪里,也没说爱好,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是一株长错了地方的野草。
全班鸦雀无声,大家都在等老王的雷霆之怒。
老王果然黑着脸,但似乎忌惮着什么,只是指了指教室后排:“去,坐林知夏旁边。林知夏,把你桌上的书收一收,给新同学腾个地儿。”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一紧。
许野迈开长腿,径直朝后排走来。经过过道时,他带起一阵风,混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糖的凉意,冲散了林知夏周围沉闷的空气。
“哐当”一声,他把书包甩在课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林知夏默默地把自己堆在桌子中间那摞半米高的复习资料往左边挪了挪,给右边腾出了一大片空白。
许野坐下后,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出课本,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耳机戴上,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腿伸直,直接越过了“三八线”,霸占了林知夏桌下的一半空间。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越界的长腿,眉头微蹙。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边缘用力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将纸推到许野面前。
纸上写着两个娟秀却有力的字:【越界。】
许野侧过头,目光落在纸上,又顺着纸移到林知夏那张清冷白皙的脸上。他扯了扯嘴角,伸手摘下一只耳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同学,这桌子是你家买的?”
“学校财产,一人一半。”林知夏声音不大,却冷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还有,上课不许睡觉,老王会盯着你。”
许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嗤一声。他没把腿收回去,反而变本加厉地往她那边靠了靠,膝盖几乎要碰到她的校服裤。
“行啊,”他盯着她的眼睛,眼神玩味,“那你帮我看着点,要是老班过来了,你就踢我一下。”
林知夏抿了抿唇,刚想拒绝,却见许野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瞬间变得绵长。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侵略性的味道。
林知夏握紧了手中的笔,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她预感到,自己平静如死水般的高二生活,从这一刻起,彻底结束了。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聒噪起来,像是某种预兆。
许野睡得很沉,一只手垂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林知夏余光瞥见,他的指关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者是打架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老王突然从前门探进头来,目光如炬地扫视全班。
林知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她应该踢醒他吗?
还没等她做出决定,许野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在昏暗的桌肚里发出幽蓝的光。
林知夏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锁屏壁纸。
那不是明星,也不是风景,而是一张画。一张用炭笔素描的、未完成的……南城一中的大门,以及大门前那个熟悉的、总是挺直脊背的身影。
那是她自己。
林知夏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熟睡的男生。
许野依旧闭着眼,嘴角的嘲弄似乎淡去了一些,露出几分不为人知的疲惫。
这个转校生,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