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城内的骚动，终究还是引来了完躯圣座的注视。
他没有询问重枢阀这是怎么了，也没有召见任何铁砧卫前来汇报。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基铸枢柱最顶层那张独一无二的统治者椅上，指尖轻轻一触，便将整座云都所有钢裔的监控记录调入了自己的数据流中。
无数画面在他眼前同时铺展开来：街头巷尾、平台廊桥、基铸枢柱的大厅与走廊、铭识院的检测室、铁砧卫的巡逻路线……
数以万计的视角在同一时刻涌入他的量子核心，在或许应当被称之为大脑的存在里飞速分类、比对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未经伪装的遗蜕们。
画面捕捉到的时间点是五小时之前——云都东南区域的一条街道上，两个与钢裔格格不入的生物正试图混入基铸枢柱底层的入口处。
他们的体型远比普通钢裔要小，皮肤是柔软的肉色，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机械改造的痕迹。
完躯圣座甚至可以确定，他们连最基础的呼吸系统改造都没有做过。
虽然他们很快就被铁砧卫所逮捕，但当他们被拿下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某种完躯圣座从未在钢裔脸上见过的、极度复杂的情绪波动。
他的量子核心飞速分析着这些表情数据，将其归类为“恐惧”、“绝望”、“愤怒”的混合体。
完躯圣座的面部是一快严丝合缝的金属面板，没人能从他的脸上读出任何的表情。
但他轻轻地“咦”了一声。
虽然这一声又轻又细，但这意味着完躯圣座对此展露出了情绪。
这无疑也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作为完躯圣座的他，理当早就抛弃了情绪才对。
好在他的身旁空无一人，没有任何活物能在未经他许可的情况下进入这片区域，因此无人发现他那一瞬间的异常。
…
…
张宁那边暂且不谈。
自他踏入中央巢室被O-0001问及“你成年之后都改造了些什么”之后，张宁就顺着话题自然而然地与对方攀谈了起来。
他先如实交代了自己只做了皮肤硬化改造的事实，又补充了“我身体底子差，不敢做大改造”的理由，然后顺势将话题引向了对方。
为了能知晓O-0001的请求，他现在正忙于和对方处好关系。
毕竟没人会把自己的事情告诉给关系不好的人。
好在他有个专业对口的能力，想必很快就能搞定。
…
…
与此同时，地面之上的基铸枢柱某层，姜晟旭正通过T-01的视角观察着另一处的场景。
至此，三个阵营均有遗蜕加入成功，所有的阵营专属特别任务均已解锁。
以姜晟旭对遗蜕们的在意程度，这本来不是什么值得他刻意关注的事。
但铁砧卫阵营的情况有些特殊——在系统通知发出后的几个小时内，成功加入铁砧卫阵营的遗蜕数量少得惊人。
通过T-01的视野，姜晟旭清楚地看到只有两名遗蜕成功加入了铁砧卫阵营。
他们已经在铭识院的操作下进行了完整的身体改造流程，此刻正站在基铸枢柱第六十三层的接待区内，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
两人都是人形生物，体格介于铭识院职员和铁砧卫之间，面部看起来依旧保留了较为完整的血肉特征，只在眼眶周围嵌入了简单的光学辅助装置。
从他们其余部位接受改造的程度来看，这两人应当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要么是本就计划好了要加入铁砧卫，要么就是对“阵营对抗”的真实含义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
姜晟旭饶有兴趣地继续观察着。
片刻后，T-01的通讯频道中接入了一则来自重枢阀的加密指令。
指令的内容极其简短：将两名铁砧卫新晋成员派往地面执行侦察任务，出发前须前往基铸枢柱最顶层觐见完躯圣座，圣座有话要对他们说。
姜晟旭看到这条指令时，微微挑了挑眉。
重枢阀干涉铁砧卫的内务，指派具体人员去执行特定任务，这本身是件非常不符合常规流程的事情。
在钢裔的社会体系中，铁砧卫内部的任务分配向来由T-01自行决定，重枢阀向来只负责制定大方向和提供情报支持，几乎从不参与具体部门内部的人事调度。
而这次不仅有人事调度，还有“面见完躯圣座”这个附加环节。
以完躯圣座的行事风格，他已经数十年没有亲自接见过任何铁砧卫成员了。
而相较于铁砧卫和素胚众阵营的进展，那些加入了铭识院的遗蜕们发现自己好像被遗忘了一般。
他们被编入铭识院下属的各个科室，分配到了诸如资料整理、数据校对、设备维护之类的文职岗位，既没有像铁砧卫那样被安排去执行具体任务，也没有像素胚众那样被派往地下臼巢投入生产工作。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时间缓慢流逝着，直到七十二小时最后期限过去的那一刻，所有遗蜕的任务列表中，同一时间刷新了一则新的共同任务。
【系统通告·新共同任务已发布】
任务目标：成为各自阵营的阵营领袖。
任务时限：同阵营任务时间。
失败惩罚：无。
任务奖励：成功后可提高一级完成任务后获得的基础报酬结算倍率。
这是个没有惩罚的任务，只有一条简单到近乎可疑的目标，外加一个足以让任何遗蜕为之心动的奖励。
对于铁砧卫和铭识院的遗蜕们来说，这个任务意味着他们需要想办法爬上各自阵营的权力顶端——要么在铁砧卫中取代T-01的位置，要么在铭识院中取代I-001。这难度大到几乎不可能实现，但胜在没有任何惩罚，失败了也不会损失什么。
而对于张宁来说，这则任务就更有意思了。
他目前所在的素胚众阵营，阵营领袖就是O-0001——他此刻正坐在对面的那位。也就是说，素胚众阵营的“成为阵营领袖”这条任务目标，他只需要取代对面这位就能完成。
但张宁暂时没想那么多。
他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是O-0001到底想让他传什么话。
从刚才开始，他一直在用能力小心翼翼地铺垫着对话的氛围。虽然没有直接使用能力去操控对方的思维，但他一直在用极其微弱的影响力，让对方对他的态度逐渐从冷淡转向不那么冷淡。
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O-0001终于再次开口了。
“你说你是从地面来的，”他说，“那地面上现在是什么样的？”
张宁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好几种关于如何开启话题的方案，但O-0001的问题完全不在他的预想范围内。
但他反应得很快，几乎是下一秒就接上了话：“很荒凉，就连空气里都满是烟尘。天上看不见太阳，空气也有非常重的金属味。很多地方的地面都开裂了，我能甚至在裂缝里能看到隐约的红光。”
O-0001安静地听他说完。
张宁不确定这些描述是否符合真正的地面环境，他只是依照自己在钢裔资料里读到的那段关于“地面污染”的描述，加以想象和填充。
但他说得很是平静，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回忆感，就像他真的有那样一段记忆。
O-0001没有追问。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张宁的注意力瞬间集中了起来。
“你之前问过问我，问我在这里待了多久。”
O-0001抬头看向张宁，那双带着淡青色底色的眼睛在暖白色的灯光下映着一点微光。
“一百四十七年。”他说，“从编号O-6792开始，到现在是O-0001。时间真是一晃而过啊。”
张宁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O-0001并没有继续往下说。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将目光移回桌面上的数据板，手指在板面上轻轻滑动了两下，像是在调取什么信息。
张宁犹豫了一瞬，然后决定乘胜追击：“铭识院说，我其实还有能回到地面上的可能性，您……有没有什么想让我帮忙去办的事？”
O-0001的动作停下了。
张宁也跟着一起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自己这句话问得有些冒进，但对于一个已经在这里待了一百四十七年、每天过着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的人来说，居然会有钢裔主动对他问出“您有什么想办的事”这种问题，简直是令人震撼的奇迹。
毕竟钢裔的人生信条里，从来都没有“助人为乐”的说法。
可就在O-0001抬起头，视线重新落在张宁脸上，嘴唇微微张开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
张宁的视野里，突然泛起了红光。
浓郁的血色从他的视野边缘开始蔓延，像是一滴红墨水落进了清水，瞬间扩散开来，将整片视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不祥之色。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突然想起来——
这好像是【悬丝戏袍】上附带的被动词条所造成的特殊效果。
其名为惊风之眼，每个副本仅能触发一次，在进入副本后的短暂瞬间，视野中将高亮标记出你见到的第一个带有【背叛者】标签的存在，直至其脱离视野或死亡。
张宁下意识地顺着红光的方向看去。
中央巢室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那个钢裔的身形与O-0001相差甚远，他的腰背甚至有些佝偻，穿着全套的白色隔离服。他胸前的领口处没有标注O开头的素胚众编号，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深灰色的徽章——那上面印着由三条短竖线拼接而成的字母形态。
他是V-002。
他的整个头颅都变成了宛如鱼缸般的构造，鱼缸中浸泡着一枚仍在不断跳动的大脑，而鱼纲的表面浮现出了一个表情符号。
“OvO”。
下一秒，这个表情符号转变为了文字。
“好久不见呀，老朋友。”
“说话时注意点，他是重枢阀的副首领，也是连通地上与地下的枢纽。有什么事地上办不了了，就会下来找我。”O-0001随口对张宁解释道，“所以这家伙每次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但张宁惊悚地看见，O-0001竟在此刻弯起了嘴角。
至于张宁为什么对此感到惊悚……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那个身影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不断流转的赤红色光晕，上面清晰地标注着三个字——
背叛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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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背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