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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女鬼带着女鬼

蔺维桢将那颗琥珀笼在掌心,缓缓吐出口浊气。

——梦境里的那颗古树,他小时候见过。

那时候他约莫五岁,母亲健在,父亲在申城打拼多年后回归家乡陵水。他父亲蔺仲元作为高考改革后第一批高材生,早早看出陵水纺织业的可创造性,带着多年积攒的初始资金决心创业。

蔺仲元全方位拜访了多个位于陵水深山的村落,每天涉入深山研究村民养的蚕和桑树。

有次考察,还带上了当时不过5岁的蔺维桢。

小蔺维桢从小在城市长大,哪里见过这样好的山景风光。

甚至深山里还有小刺猬。

他只记得自己松开父亲的手,跟着刺猬越跑越远,最后跑入深山最里处。

四周都是成片的树,小蔺维桢迷迷糊糊向前走,看到了被树木围绕的一颗巨大古树。

当下的现实与从小的梦境重叠。他上前抚摸树干,试探着用稚嫩童音呼唤:“仙女姐姐……”

可没人从树荫深处走出,周围只有他稚嫩的童音不停回荡。

天色渐晚,风呼啸着似狼嚎。

小蔺维桢害怕极了,几乎哭着喊着退后。踉跄间,他步伐踏空,顺着山坡滚落山崖。他只记得梦里模模糊糊看见一尊破败的神像,祭拜的人呢喃着王女保佑。

小蔺维桢被村民找到时已经烧得迷糊不清,只在嘴里不停嘟囔着:“王女…王女保佑……”

感到奇怪的蔺仲元当即向村民打听,可七嘴八舌的方言,他一句不懂。最后还是在极有阅历的老村长翻译下,他才听懂深山里流传的有关王女的传说。

——那些村民说,王女保佑桑美蚕肥,只要受过王女庇佑的子民,都能织出最华美的布帛。相传王女尸体下落不明,能找到王女冢的人,就能继承王女呼风唤雨的能力。

蔺仲元当即记录,之后编造出品牌故事——他将陵水深山营销为王女栖息的部落,并利用王女冢传言把陵水打造成丝绸之乡。

旅游业与高端出口纺织业双向推进,之后蔺仲元财富与名利双收,成为陵水赫赫有名的服装巨头。

只是后来的父亲,在财富与权力的更迭中变了。

想到那赤果果的交缠,蔺维桢轻嗤,扯出抹极为嘲讽的笑。

似是意识到正处现实,他抬眼望向江汲,斟酌道:“你觉得我们的历史有多少是真实的?”

江汲正啃苹果,嘴巴塞得鼓鼓囊囊,他不以为意:“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谁赢得多,谁就能说上话呗。”

“不过哥,这和王女冢有什么关系?”

蔺维桢缓缓开口,似是清醒又似乎沉溺:“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江汲啃苹果的动作一顿,表情活像吞了苍蝇。……不是,表哥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他试探着看向蔺维桢,却发现后者神情郑重的不像玩笑。于是江汲囫囵吞咽果肉后,一本正经开口:“我是党员,我信**。”

蔺维桢话语一顿。

“……”

沉默许久,他才斟酌开口:“你不觉得北宋历史有些存疑吗?”

“吴樾织的家乡是睢县,也就是当今尔湖。江南多烟雨,治理蚕桑更是以’宜高平而不宜低湿。’为基准。‘低湿之地,积潦伤根,万无活理。’可那时候的尔湖水患内涝,多发洪水。她到底是怎样研究新式纺织技术,成为北宋民众口中的织娘娘的。”

江汲沉思:“吴樾织…是北宋赵慵的发妻……”他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火浣冰蚕甲不是她研究出来的!”

病房窗帘被风簌簌吹起,蔺维桢没有顺着话题继续,他话锋一转:“陵水深山村民每逢纺织前就会拜桑祭蚕,来祈祷蚕多吐丝。这么多村落都共同传承这种祭祀仪式,这样的习俗,是怎么来的。”

“村民祭拜王女保佑桑美蚕肥,口口相传受王女庇佑的子民能织出最华美的布帛。甚至还传言找到王女冢的人能继承王女不一般的能力。传言不会凭空而来,如果王女真的存在呢。”

江汲挠头不发一言。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王女冢只不过是品牌的一个营销手段。但唯独表哥对此深信不疑,甚至下尽功夫调查。

——表哥两年前车祸伤到脑部。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人脑是极为神奇的构造,牵一发而动全身。蔺维桢复建初愈后,就曾逃离医院坐上前往陵水的大巴。还是司机见他到终点站不下车报了警才将他送回江州。

只是清醒之后的表哥却对自己逃离医院的事实矢口否认。还似乎,失去了逃离江州的所有记忆。

把江汲吓得不轻。

最后咨询了心理咨询师,才明白这种丧失主观意识的行为叫做解离。为此蔺维桢还接受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

江汲看着近乎执拗的蔺维桢,还是说不出什么扫兴的话……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需要个由头。尤其是经历颇多的表哥。

蔺维桢继续开口:“把我给你的素描本拿来。”

江汲将手里果核一甩,立马照做。

蔺维桢三两下就将画本翻到他亲手画下的古树那页。因为动作太急,血液顺着输液管回流。

可当事人却浑然不觉地拿笔不停勾勒。不过寥寥数笔,就在树下勾勒出一个充满异族风情的古代女子。

古色古韵,服饰华美。只是那女子,没有五官。唯独面庞右侧被点上一颗小痣。

蔺维桢近乎痴迷地手指摩挲那颗小痣:“王女一定存在……”

江汲担忧至极。表哥现在的状态,和当初他潜逃前别无二致。

他趁着蔺维桢沉醉间隙翻看通讯录,试图找出当时的医生,只是翻了好半晌都没找到。于是江汲试探开口:“哥,要不趁今天有空去做个全套检查?”

蔺维桢默不作声。

空气里一时只剩素描纸与笔尖摩擦的声音。画本上的女子舞姿惟妙惟肖,蔺维桢略过脸部不断增添细节。

女子的服饰越来越华丽,画面也与梦里越来越相像。蔺维桢近乎痴狂,笔尖飞速运转。直至力道渐大笔尖断裂,那根紧绷的弦才骤然断裂。

笔身弹得无名指生疼。蔺维桢摩挲无名指根,想起看到的那半截断裂的红线。他恍惚片刻,又从笔袋抽出只笔。近乎被操控般勾勒出裴今的五官轮廓。

直至画毕,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怎么会画她的脸呢?

蔺维桢将画高举,指尖轻拂过裴今眼下小痣。

她到底是谁?

蔺维桢想到那半截红线,又想到裴今和梦里那个脸被雾蒙上的女人眼下别无二致的胭脂红小痣。

不对,不对,他一定是忽略了什么。

蔺维桢掀开被子,决心快点拔掉输液管回家研究王女冢资料。

刚准备叫护士就被江汲拦下,蔺维桢淡淡开口:“不检查,挂完这瓶点滴我就回家。”

江汲咬牙切齿,合着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呗。

眼看着点滴已不剩多少,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威胁道:“哥我忘说了,你手上的王女冢资料不全,因为今早那人的口述我还没来得及转文本,现在录音还在我手机里呢。”

“要是你不去复查的话……我可就拿不出了。”

蔺维桢终于有所反应,似乎在衡量交易分量。

江汲继续加码:“况且凤梨酥还在我手上呢。”

凤梨酥是蔺维桢大学时期收养的三花猫。近几个月凌晨鬼魂频繁来访,凤梨酥似乎感受到不同磁场,每到夜间就哀嚎炸毛,到了白天也蔫蔫的。得知江汲要去陵水,顺带着让他代为照顾。

要知道凤梨酥为猫高冷,江汲可是花了一个月才将将打动三花美女的内心。

江汲顺势展示凤梨酥照片:“哥你都不知道凤梨酥现在跟我可熟了,要是从此之后都跟着我……也不是不行!”

蔺维桢淡漠一瞥:“你还有闲钱养凤梨酥吗。”

“猫粮猫草猫玩具,按照你目前的工资来看,很难负担的了。”

江汲暗暗捏拳。

……麻绳专挑细处断,月光戏弄无猫人。

他压下心酸,扬扬手里手机:“可王女冢资料还在我手上,你确定不去检查吗?”

做学术研究最忌讳的就是资料不全。蔺维桢压下心中探求欲,已经等了两年,也不差这一天。他看点滴流淌好半晌,才无奈吐出句:“去……”

……

漫长的检查过程过去,江汲将报告一递,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一坐:“医生,我哥他有病是不是?”

医生拿报告的手一顿:……

压下惊疑翻看报告,医生才淡淡开口:“虽然之前出过车祸,但就目前来看患者身体各项机能恢复的不错,没问题的话今晚就能出院了。”

江汲声音陡然升高:“可是医生他都昏迷了,要不再住两晚吧!”

“……昏迷是因为病人作息颠倒,还有,现在医院床位紧缺。”

按照表哥目前对王女冢的痴迷情况,要是放任他单独呆着,万一再解离一次,还指不定再跑到陵水那个深山里头去。

江汲叹口气,环顾四周好半晌,才压低声音开口:“医生,我觉得我哥精神方面不太正常,他总嚷嚷能看见非一般的东西。要不还是再查查吧!”

医生委婉拒绝:“病人的身体机能确实没问题,你说那归精神科管。”

好说歹说半天都没说动医生。

江汲提着检查报告走出会诊室,不时低头摆弄手机。

事实上,他正在和AI畅聊。俗话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刚刚那医生看他的眼神已经极为不对,江汲叹气,寻求人的帮助可能会被当成妄想症。正好AI高速发展又分析问题全面,适合求助。

江汲聊的问题是:高智商民俗教授车祸后解离,相信鬼神之说要怎么办,强行将他拉回现实世界会人格分裂吗?

AI回答不停滚动,给出详细答案。看着类似强行拉回现实可能会导致PTSD甚至人格分裂的回答,江汲更茫然了。

好好的表哥怎么就摊上这摊子事,看来高智商也不一定全是好事。

他迅速翻到最下方总结,小声默念:理解他的心理,肯定他的说法,慢慢指引他回到现实。

江汲心不在焉地向前走,径直撞上在门口等候的蔺维桢。蔺维桢已经换下病号服,抱着王女冢资料安静等待。

“可以走了吗?”

江汲在心理默念了一遍AI总结的要素,才熄灭手机:“我去窗口缴费。”

蔺维桢点头,顺手又转了10000元:“多了给你零花。”

江汲面色一喜。

刚转头就见蔺维桢戴上墨镜,他迈向缴费台的步子一顿:“哥,你哪来的墨镜?”

“刚外卖叫的。”

江汲看着日落西山的太阳,又看看蔺维桢的墨镜。

……不理解,但AI说要尊重。

江汲提着药物和检查报告,又顺带着去医院旁边的超市水果店采购了大包小包。他奋力打开后备箱一阵收纳。

蔺维桢则径直坐上后座,按下车窗。

光影交错围绕,他身穿剪裁立体的黑色冲锋衣坐在背光处,帽檐堪堪遮住额角,只露出墨镜下一双上挑的丹凤眼。

路灯洒在蔺维桢墨镜处,墨镜下的眼睛,又渐渐白化了。

一路上霓虹闪烁,只余车内漆黑一片。

红绿灯间隙,江汲难言的透过后视镜端详蔺维桢的墨镜,他斟酌:“哥,这都晚上了,没必要戴墨镜了吧。”

风吹的更大,从蔺维桢指尖流过,他迎风缓缓抬头:“墨镜还能挡风。”

…..也行。

路况渐渐熟悉,蔺维桢沉默地看着车窗外黑白色的景象。

“凤梨酥再在你家待几天,这几天我抽空去趟清玄观,回来顺道接猫。”

江汲“昂”了声,在转动方向盘间隙默念:理解他的心理,肯定他的说法,慢慢指引他回到现实。

马上到了。

通过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江汲拐弯驶向小区:“哥,我等会去你家点个外卖再走。馋你家附近的小面好久了,今晚我要一次吃三碗大饱口福。”

那家小面确实美味,江汲都想好了,第一次只点一单,之后再点两单。事实上他的真实目的,是借利用外卖时间差顺势睡表哥家客房严防死守。

蔺维桢没说话,算是默认。

车距离别墅车库不过几十米,蔺维桢青白色眼球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一处。他关上车窗,凝重异常:“停车。”

江汲被吓一跳,猛打方向盘。轮胎和地面摩擦出巨大声响,他惊疑不定地回头:“怎么了哥!”

他没说话,墨镜下泛着青白色的瞳孔定格在218号门前。

透过玻璃,蔺维桢视线紧盯家门旁的裴今。

裴今身旁,站着个穿火红色旗袍的女鬼。古色古韵,鬼气森然。嘴角艳的像是啖人血肉,红的要烧起来。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女鬼周身萦绕的黑气。

蔺维桢从没在鬼身上见过这样浓厚的黑气,浓郁到四溢,几乎将218号全盘覆盖。

他手渐渐收紧。

那女鬼,看过来了。

除了亲友外,

什么时候才能迎来我的第一个读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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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女鬼带着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