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洲市豫南街道湖畔听柳山庄218号,民俗副教授 - 蔺维桢。”
裴今视线在小区园林停留许久,才缓缓定格在住宅区。
入住率不高的郊区别墅,唯独一栋周围阴气盘旋。她轻轻点头,将手中的纸条放进挎包,喃喃自语打气道:“绝对不会找错。”
清晨四点,雨后天晴的小区只偶尔传来几声鸟鸣。218号围栏内的公鸡堪称异类,不停扯着嗓子叫嚷。
裴今将挎包上的兔子阴气挂件摆正,才分出心神对上豪华木屋旁绿豆眼不停飘移的鸡。
明明218号的阴气多到都快溢出来,连带着方圆几公里内都荒无人烟。这鸡能活下来,属实不可思议。
她飘到鸡身旁,俯身观察。
通体雪白的鸡翻转绿豆眼,直勾勾盯住裴今,不一会儿规律收缩尖喙开始打鸣。
裴今被激得鼓膜一阵嗡鸣,她轻揉耳朵,凑的更近。
连叫都这么有力气,做成鸡公煲一定更好吃……
裴今撑着下巴,垂涎至极。做鬼之后,她已经好久没吃过东西了。
那鸡似是感受到危险,绿豆眼急速翻转,边撒爪子边翅膀收缩,嗖地跃进豪华木屋。
裴今如影随形地跟着。
三层豪华木屋门牌上写着“福寿禄之家”,那鸡瑟瑟发抖地钻到草窝最里端,还连带着掩耳盗铃般往身上盖了几根稻草。
“原来你叫福寿禄。”
裴今飘到福寿禄眼前,自以为真诚的扬起一抹微笑,刚想叮嘱以后好好相处。福寿禄豆豆眼一翻,哀嚎尖叫着…晕倒了…..
裴今视线略过福寿禄均匀起伏的腹部,还有它紧闭却仍能感受到微眨幅度的豆豆眼。
民俗教授家真是…卧虎藏龙啊……
连宠物都如此有警觉性,更何况是主人?
裴今有些担忧自己能否顺利潜伏进别墅了。
连与原住民交好都如此困难,更何谈潜伏主人家后一周速成民俗学习,一举通过15天后举办的鬼界公务员招聘。
可就算艰难,也得去做。
只有顺利考上户籍公务员,裴今才能自查档案、弄清身份。
她轻掰手指算数,只要顺利考上公务员,拿到工资后第25年就能还清欠上善的三千万冥币。
事情起因还得从一月前说起。
一月前,陵水与江州边界发生大规模鬼魂出逃事件。
江州办拘魂官尽数被借调至陵水羁押鬼魂,裴今就是那时候被发现的。
她三魂被封只余两魄,神志肖似幼童,这在鬼魂中并不少见。
唯一特别的是,裴今档案上除了姓名和出生日期2002年2月13日清晨7:19分外,再无其他信息。
不光出生地、生平、连死亡日期都未显示,未免太过离奇。
江州办高级督查上善被迫结束休假接手裴今档案调查。
谁料上善靠近瞬间,裴今抽搐不止。瞬息间,就将上善随身携带的,高价从鬼市竞拍——价值三千万冥币的琥珀精华吸收殆尽。
裴今恢复神智。
可不幸的是,上善的玉琥珀出现裂痕,再无法提供精华蕴养魂魄。
之后一月里,上善被迫接受裴今这个烫手山芋,她与裴今先后跑遍江州、陵水两市所有墓地,却丝毫没找到有关裴今身世的任何线索。
裴今叹气。
上善嘴上说她是个“拖油瓶”,可好看的衣服,漂亮的发卡,还有可爱的阴气挂饰,却一个也没落下她。
她最喜欢上善,也最依赖上善了。
于是她决定另辟蹊径,备考户籍公务员自查身世。只要裴今能找到家人或是考上公务员,就能给上善很多钱,她知道上善最喜欢的就是钱了。
可报名时候,没鬼告诉裴今,鬼界考编的考题是中国民俗学。
她在民俗领域的钻研,堪比文盲。
裴今站在缠花纹样大门外无奈叹气,但愿她能在民俗教授家得到学术熏陶,一朝文盲翻身把歌唱。
阳光悄无声息地满溢至她脚边,裴今收敛心神,飞快飘至阴凉处。冷气不只在脚边凝聚,后脑隐隐还传来丝丝阴气,她似有所感地朝阁楼望去——
窗边纱幔随风轻飘,一切并无异常。
*
蔺维桢背身靠在墙垣,身旁是不停摇曳的纱幔。光影将他身形拉长,连带着眉眼夹角投下一片沉郁。
时隔两年,他终于再见到白天出现的鬼魂。
蔺维桢摊开双手,回味视线里那抹残红。
他摩挲无名指根,那女孩的红线始端绑在这儿,顺着无名指根往下、再往下,就是红线断开的地方。
原来红线断裂是从中间。
他的无名指上也会悬挂半截断开的红线吗?
蔺维桢反复翻看左右手无名指,那双能看到常人看不到东西的眼睛,只窥见左手无名指上竖向贯穿的一道极浅疤痕。
轻的、浅的,像没留下什么痕迹似的。
他挑开纱幔向下看,裴今低头站在阴凉处,断开的半截红线暧昧勾上腕骨,因为人纤细、素净,衬得那抹红更孤零零。
而她身上,没有前216只鬼有的黑气。
蔺维桢指尖轻叩窗台,思忖片刻,还是将掌心紧攥的符咒收进口袋。
当务之急是弄清为什么他独独能看见裴今断裂的红线。
蔺维桢抱臂沉思,从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本。
被纹身冲昏头脑,连睡前记录都没来得及做。他取下夹在本子上的笔,翻阅到字迹最后记录:
2026.5.18 凌晨、大雨。
E-F216:穿孔雀蓝长裙,目测车祸死亡,被前任害死(自述),提到红线断裂,目的:想吃灵魂以形补形。*三星危险*
他将本子翻到最前,在M-M3字迹后写下M-F217。
M- Morning.
E- Evening.
M- Male.
F- Female.
数字则代表遇见的鬼魂数量。
迄今为止,他已经遇到217只鬼,其中仅有4只出现在白天。
纸张和笔尖摩擦,蔺维桢如实写下裴今外形:穿浅绿碎花裙,栗色羊毛卷发,别黄色小花发卡。
他提笔的手一顿,脑海莫名浮现裴今站在背光处圆润的后脑和过分蓬松的卷发。
即使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也能感受到周身溢出来的明媚元气。
实在不像鬼魂…..
但有些时候,看似无害的东西往往最危险。
蔺维桢继续写下:看见断裂红线,死亡原因不明,目的不明,似乎擅长迷惑人心。
在最后,他郑重标注:*五星危险*
他挑开纱幔,原是想再观察的细致些。却发现刚才裴今站着的地方,空无一鬼。
她去哪了?
蔺维桢合上笔记,半边身子几乎要越过窗去。
可庭院、大门,鸡舍木屋边,都不见裴今的身影,倒是风吹的他更心烦意乱。
半截腰挂在窗外,膈得小腹微疼。蔺维桢撑住窗台边缘起身,越出太过,一下反而没能起身。
好在他有帆船运动的爱好,腰腹稍用力,便回到室内。
……身体将将站稳,他才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
耳边传来的细碎频率蓦地勾起后腰颤栗。警觉感迫使蔺维桢抬眼,透过玻璃窗折射,他看见身后地板上浮…..
半个…脑袋……?
那脑袋旁还有双高举的手,透过地板慢腾腾地飘上来。
直至肩颈越出,蔺维桢才透过浅绿色碎花裙认出裴今。
似乎遇到阻力,裴今俯身用力向上钻。只是钻两下便躺下休息片刻,过了快五分钟,她上半身才顺利穿透地板,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地上。
蔺维桢静静看着她不上不下,卡在中间恰恰好的位置。
他下颌绷紧,俯身撑在台面。
面前的玻璃窗上,清晰印着他冷冽的脸。
趴在地板的裴今似有所感地抬头,透过玻璃折射,她直直对上蔺维桢充满审视的双眼。
不过几秒,她便再次垂下头,懒洋洋地趴在地板。像是对出现的人丝毫不在意。
蔺维桢无法从裴今的行为中推测她的危险性。事实上除了被动等待,他几乎别无他法。
——好在。
他撑在台面的掌心里,静静摁着枚符咒。
蔺维桢等待裴今先一步动作,如果确认危险……她不会走出218号。
而沉浸在小世界的裴今丝毫没察觉危险即将来临。
好半晌,她才意识到有人似的抬起头。
只一眼。
萝卜·裴今一改慵懒,她撑起上半身,看着蔺维桢的眼睛亮晶晶的。
像是来了干劲,裴今手舞足蹈地用力将自己向上拔。
须臾,嗖地顺利飘上阁楼。
蔺维桢的手臂线条绷的更紧。
他能感受到身后不时传来裴今打量的视线,像是观赏物似的被女鬼赏玩,从他的后背到臀部,再到被西装裤包裹下交叠的小腿。
可偏偏除了几缕被风扬起的长发,蔺维桢对裴今一无所知。
他不喜欢这样。
而裴今站在蔺维桢身后,感动到近乎流泪。
男人挽起的袖子半挂在手臂,漫不经心地撑在台面。从裴今角度,能看到他挺翘的臀和极窄的腰腹,再往上,是包裹在衬衫褶皱下的肩胛骨。
被汗氲湿的白衬衫还半遮半掩地透露出好春光。
这都不是重点。
裴今深吸口气——他实在是太香了!
蔺维桢冷清清靠在窗边,丝毫没有被**攫住的失控。
可裴今不一样,她目光流连于男人后腰,往上、再往上,肩膀,后颈,渴求地辗转每一处。
阴气丝丝包裹他的肉.体,他都不知道他有多诱人……
阴气在鬼界被视为不可再生资源,每一丝都价值万金。
他周围的,可都是活生生的冥币啊!
裴今更兴奋了。
她将挎包敞开,薅了一缕又一缕阴气。直到包被填满,蔺维桢周围盘旋的阴气还未减去多少。
裴今不语,又薅下几缕塞进兔子挂件。
身后薅了,她还雨露均沾地绕到身侧,忙的不亦乐乎。
只是这样,裴今就近乎坦诚般向蔺维桢展露自己容颜。
蔺维桢不自觉皱眉。
稍松懈,手里的符咒就顺着高墙向下,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鸡舍。
专心薅阴气的的裴今丝毫没察觉不妥,还傻傻以为男人看不见她,只抱着满满当当的阴气惋惜道:“早知道带个大包了……”
阳光照在木质地板,泛起暖黄色光晕。
裴今沐浴在过曝的阳光里,周身有光却没影,整个人带着半透明的朦胧。
蔺维桢在她叹息间,看清她眼下极具存在感的胭脂红小痣。
他的眼角,也有颗胭脂红小痣。
没来得及细究巧合,脑中便涌起千百只小虫啃食的痛感。
蔺维桢没由来一阵眩晕,竟生出种眼眶发酸的错觉。
类似惊恐发作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被偏头痛折磨地双膝跪地,甚至能听到如擂鼓般轰鸣的心跳。
自从两年前车祸复建后,蔺维桢已经很久没头疼了。
记忆如同过电般放映,最终汇聚成一个小红点。
他倒地前看到的最后画面,就是裴今错愕的脸。
蔺维桢砸在地板的响动很大,她呆滞地拎着小包,不知所措:“没鬼说薅阴气会晕啊……”
完蛋…人真的会死……
裴今是真被吓住了,她左看右看,视线定格在不远处的手机。
像是想到办法,她豁出去般纵身一跃,“嗖地”缩小身体跃入手机。
随着手机亮起正在拨通电话界面,裴今才被“砰地”弹出。
她顺势倒在蔺维桢身旁:“算是薅阴气的报答,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耗费太多阴气,裴今虚弱的近乎透明,她试探拉近距离偷吸阴气。
越近,越舒服。
直到她被蔺维桢周围的阴气丝丝包裹,直到名为距离的边界轰然崩塌,她后知后觉发现,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蔺维桢因为倒地而擦伤的细小伤痕正沁出血珠。
阳光笼罩蔺维桢半边侧脸,睫毛纤长,那双平时让人极有压迫感的丹凤眼阖着,透出几分温和。
他过高的眉骨洒下一片沉郁青影。裴今看见他被光影笼罩的右眼眼角,有颗极小的胭脂红小痣。
不细看,根本看不清。
像是被蛊惑,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就在将将要触碰到那颗小痣时,裴今伸出的手才骤然停住。
为什么会想碰?
她慌乱直起身子,近乎催眠般说服自己。上善说漂亮男人最会诱惑鬼了。她只是涉世未深的小鬼,一时失控也情有可原。
她想,不怪她情不自禁,是他在诱惑她。
挣扎间裴今的头发缠在脸颊,她胡乱扫开发丝,小心翼翼地再看一眼蔺维桢。
光影缠绵,她与蔺维桢一高一低,恰好被圈在蔺维桢影子里。
…….就像是,她成为了蔺维桢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裴今莫名被这想法烧的慌了起来,以至于心跳出走狂奔。
好半晌,她才回味到不对。
鬼怎么会有心跳?
寂静空间不间断传来心跳声,裴今试探着将手贴紧胸口——掌心处确实传来心脏跳动的微弱起伏。
她被一系列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慌乱拾起地上的小包。
那通播出的电话被接听,手机听筒里传来江汲疑惑地:“喂、喂、喂…..”
裴今最后看了一眼蔺维桢,头也不回的飘出窗外。
阁楼只剩蔺维桢和不断传来江汲疑问的手机。
丝丝缕缕的红线疯长,渐渐漫过地板上的男人。它探出窗外,不死心地朝着裴今离开方向痴缠。
试探许久都无法追上,红线才无奈妥协般缩进蔺维桢无名指——那道极浅的疤痕里。
如果蔺维桢此刻睁开眼,就能看见无名指断裂的半截红线。
可惜他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