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
南宫汀夜睁开眼,天光已晓。窗纸间透来的光是灰白色的,薄薄地染着雪意,清寒入骨。
她不记得昨天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一夜比前夜安稳了些。腕上危月燕环那圈青色灵力又淡了一点。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
殿外簌簌的有风声,又有积雪自檐角滑落的轻响,间或夹着远处一两声弟子踏雪而过的步履,若有若无的。
她坐起来,肩胛的伤还疼,但不那么钻心刺骨了。她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冰冷的石砖上,站起来走了两步。
走到桌边,看见桌上放着一碗温粥。旁边多了一只小碟,里面搁着两粒青色药丸,圆润如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
粥碗边上压着一张纸条,只写了两个字:吃了。
字迹简短干脆,连个署名都没有。但南宫汀夜认得那个笔锋。
她将药丸吞了,把粥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然后走到门边,伸手推了一下殿门——门从外面锁着的。她没用力,只碰了一下就收回手,转身走回榻边坐下。
殿内安静极了,唯余她自己的呼吸,渐渐平匀下来。门缝里漏进一线冷风,拂过她的脚踝,凉意微微的。
“……虞寻轩。”她又蜷回榻上。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虞寻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她看见南宫汀夜躺在榻上,动作顿住。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关了四天,没力气闹。”
虞寻轩把药放在桌上,语气平得像念经文:“喝完。”
南宫汀夜歪着头看虞寻轩。
晨光自她背后窗格间漏入,半明半暗地落在她脸上,那一双一黑一红的眼睛浸在光影交界处,愈显出一种凛冽的锋利来。
“虞首座,”她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虞寻轩看着她,没有说话。
“比如我为什么入万煞宫,比如我杀过多少人,比如我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南宫汀夜似笑非笑,“你把我关在这里四天,除了送药就是补灵力,一个字都不问。你是当真不在乎,还是怕问了之后下不了手?”
虞寻轩面上神色不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曲。
“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不会说?”
“你会说假话。”
南宫汀夜怔了一怔,随即笑起来。此番笑意不见刀锋,只余几分意外,又掺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无奈。
“你倒说得不错,我确然会说假话。”
她站起来,朝虞寻轩走。赤脚踩在冷砖上无声无息,肩胛的伤让她走得不快。
她走到了虞寻轩面前,离她只有半步远。近到能闻到虞寻轩身上松木和雪的气息。
南宫汀夜仰面望向她。
虞寻轩身量高出她小半个头,立得挺拔,如一株寒松。白发垂落肩侧,浸在晨光里。她左眼下方那颗浅痣,这般近近地看愈发分明。
“虞寻轩,”南宫汀夜叫了她的名字,“你为什么对我好?”
虞寻轩的眼神浅浅地跳动,“我没有对你好。”
“那你手心的伤是什么?”
虞寻轩的手往后一缩,但南宫汀夜伸手抓住了虞寻轩的左手手腕,用力拉开袖口。那道灼痕露出来。
四天了,还没有消。赤红色的线从左掌根划到中指根部,边缘隐隐发黑,是星煞蚀入血脉的痕迹。
南宫汀夜盯着那道痕看了许久。然后她松开了手,后退两步。
“……你疯了。”
“我没有。”
“你可知自己现在在做甚么?”南宫汀夜笑意尽褪。她整个人仿佛被剥去了一层坚硬的壳,露出底下那个被追杀了整整百年的小姑娘来。
“你是心月狐,我是危月燕。星盘注定你我乃是天敌——你替天敌扛这煞气?当真是嫌命长么?”
虞寻轩低下头,把袖口慢慢拉回去遮住那道痕。
“你是说,我不该救你。”
“你不该。”南宫汀夜说,“你应该杀了我。所有人都应该杀了我。”
殿内安静一瞬。
虞寻轩抬眼看她。那双颜色极淡的瞳孔里映着她右眼漆黑、左眼暗红的模样。
“谁跟你说的?”
“什么?”
“谁跟你说所有人都应该杀你。”
南宫汀夜没出声。她偏过头去不看虞寻轩,手指攥紧了危月燕环的边缘。
“……我自己说的。”
虞寻轩没再追问。她伸手把桌上的药碗端起来递过去,声音很平:“把药喝了。”
南宫汀夜低头看着那碗乌黑的药汁,热气扑在脸上,苦味钻入鼻腔。
她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塞回虞寻轩手里。
“还有事吗,首座?”
“有。”
虞寻轩看着南宫汀夜的眼睛。
“你的伤,我会治。”
“治不好的。”
“我知道。”虞寻轩说,“但我要治。”
她说得很平。南宫汀夜愣在原地,看着虞寻轩转身朝门口走去。素白衣袍擦过门框,那缕白发在晨光里微微一晃。
“虞寻轩。”
她停住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南宫汀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颤抖。“你认识我吗?以前?”
虞寻轩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片刻后她低声说:“我不认识你。”
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南宫汀夜赤脚踩在冰凉的砖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
那圈青色灵力轻轻地包裹着她碎裂的星核,如一双不肯松开的手。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贴着手腕,指尖蜷起来。她闭上眼,嘴唇微微翕动。
“……骗子。”
那声音极轻极浅,轻得仿佛无人听闻。
可她的眼眶,却悄然红了。
……
门合上之后,虞寻轩在廊下站了片刻。
晨光自偏殿檐角斜斜切下,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灼痕,仍在隐隐发烫。她将手拢回袖中,转身沿着廊道往外走。
偏殿外头是一方小小的院落,种着几株矮松,雪积在枝头,压得松枝低垂。
院墙根处有一口水井,井口覆着薄冰,石砌的井沿上爬满干枯的苔痕,看得出许久无人用过了。
虞寻轩走过那口水井时,脚步顿住。
井沿上蹲着一只灰褐色的麻雀,翅膀上沾着些许雪沫子,缩着脖子,像是冻得不大行了。
它瞧见人来,扑了下翅膀,却没飞起来,又落回井沿上。翅膀底下一根旧羽断了,歪斜地翘着。
虞寻轩蹲下身,将一缕极细的灵力自指尖探出,裹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温度,轻轻覆上那只麻雀。
心宿第二境·问情。
那一缕灵力仿若极细的丝线,轻轻搭在麻雀的感知边缘,不重不压,只让它觉着眼前这个人的气息是安心的。
麻雀原本缩着的脖子微微松动,翅膀底下那根断羽仍支棱着没动,但它偏过头来,看着虞寻轩。
虞寻轩收回灵力,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干粮,捏碎了撒在井沿上,然后退开两步。
那只麻雀低头啄了两口碎屑,又抬了头。她在它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几乎算得上是“犹疑”的东西。
虞寻轩没多言,转身走了。走出院子时,身后传来麻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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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轻红悄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