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凌霄仙宗迎来一年一度的内门弟子大比。
清晨的第一缕天光破开云海,漫山灵雾流转,仙鹤清鸣回荡在九座仙峰之间。中央演武广场以暖玉铺地,层层玉栏环绕,观礼高台错落排布,宗主、各峰长老端坐上位,数千名弟子分列两侧,衣袂翻飞,灵气弥漫,一派正道宗门的盛景。这场大比不仅是同辈修士比拼修为的擂台,更是争夺宗门资源、博取师长看重的关键场合,每一位内门弟子都严阵以待。
陆沉渊身着玄色道袍,静立在弟子队列前方。他身姿挺拔如孤松,眉眼清冷疏离,周身气息淡得近乎缥缈。入宗五年,他十六岁筑台,二十岁凝丹,修为一路突飞猛进,连续四届拿下大比榜首,是凌霄仙宗公认的百年难遇的天骄,更是寂道峰楚玄辞长老最器重的亲传弟子。旁人苦修十数年才能企及的境界,他数年便轻松突破;同门争相抢夺的机缘宝物,师尊总会优先赠予于他。世人皆言他得天独厚,生来便立于云端,可只有陆沉渊自己明白,这万丈荣光之下,是日夜煎熬的心绪与无处安放的执念。
他抬眼望向高台,目光最先落在楚玄辞身上。白衣长老静坐席位,气质清绝如月,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期许与独有的偏爱。这份如山师恩,是他立身仙途的依仗,却也成了捆住他心神的枷锁。视线微移,他又看到立在楚玄辞身侧的谢临舟。对方一身月白道袍,温润雅致,目光始终追随着师尊,眼底是毫无保留的仰慕与虔诚。
这一幕像一根细刺,轻轻扎进陆沉渊心底。他倾心谢临舟数年,这份隐秘的爱意,从不敢宣之于口。一边是敬重万分的师尊,一边是心心念念之人,错位的情愫与深重的愧疚交织缠绕,日夜折磨着他。他迅速收回目光,收敛所有心绪,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比试。杂念丛生只会扰乱道心,今日他只需全力以赴,守住属于自己的名次便可。
可他能稳住本心,却挡不住旁人心中翻涌的恶意。人群之中,内门弟子凌云子的视线,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陆沉渊身上,妒火几乎要烧穿理智。凌云子入门更早,年少时也曾是宗门寄予厚望的天才,可自从陆沉渊到来,他便彻底活在了对方的阴影里。修为比不过,机缘抢不到,就连谢临舟对待同门的温和,也唯独对陆沉渊格外不同。五年压抑,五年不甘,日积月累的嫉妒早已化作怨恨,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凌云子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弟子云渺,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讥讽:“仗着长老偏爱便目中无人,这般孤傲心性,空有修为又如何?”
云渺素来爱慕谢临舟,见对方与陆沉渊相交甚笃,心中本就积怨颇深,立刻附和道:“整日独来独往,对同门冷漠疏离,哪有半分正道弟子的胸襟。依我看,往年榜首之位,多半是靠着偏袒得来的。”
二人看似私语,实则刻意将话语借着灵气散开,让周围不少弟子都听得一清二楚。流言蜚语如同毒藤,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有人本就羡慕陆沉渊的际遇,此刻纷纷跟风议论,编造出各种不实传闻,指责他清高自傲、独占资源、心胸狭隘。
细碎的议论声不断传入耳中,陆沉渊面不改色。多年来,类似的非议他早已听得麻木。他从不会刻意辩解,在修行之人眼中,修为与实力,便是最有力的回答。
高台上的楚玄辞也察觉到了下方的骚动,眉头微微一蹙。他看清了挑事的凌云子与云渺,却并未出声制止。修行本就是修心之路,流言蜚语亦是道心考验,他可以护得住陆沉渊一时,却无法护他一世,唯有让其自行稳住心神,才能走得长远。
站在楚玄辞身侧的谢临舟听闻议论,不由得面露不悦,轻声道:“师尊,这些传言皆是无端揣测,沉渊师兄绝非他们所说的模样。”
“人言纷扰,不必放在心上。”楚玄辞淡淡回应,“道心若坚,外界流言便伤不到分毫。”
谢临舟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望向场中孤寂的身影,眼底满是信任。他与陆沉渊相伴多年,深知对方外表清冷,内心坦荡,绝非流言中那般不堪。只是他未曾料到,眼下的闲言碎语,仅仅是灾祸的开端。
不多时,洪亮的钟声响起,执法堂清玄长老起身,声震全场:“内门大比,正式开始!众人依次抽签,两两对决,落败即淘汰,连胜至最后者,为本届榜首!”
悬浮的抽签玉牌灵光流转,弟子们依次上前抽取号牌。陆沉渊随手一触,抽到首轮轮空的签位,这也是历届大比里常有的事。他退到场边,负手而立,静静观看场上的对决。
演武台上剑光交错,灵气碰撞轰鸣不绝。各路弟子各施所长,招式或凌厉、或精巧,赛场之上喝彩声此起彼伏。有人凭借精湛技艺险胜对手,也有人一时失误遗憾退场,赛场气氛热烈至极。
陆沉渊的目光淡淡扫过赛场,思绪却悄然飘向了别处。他想起前日在寂道峰,苏念尘默默送来凝神草药的模样。那个出身外门、无依无靠的少女,是整个凌霄仙宗里,唯一不贪图他的天赋与地位,只真心盼他安好的人。宗门上下,人人或是敬他、或是羡他、或是算计他,唯有苏念尘的关怀纯粹又干净。一想到那抹单薄却坚定的身影,陆沉渊冰冷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赛程过半,凌云子登上演武台。他修为扎实,出手狠辣,数招之间便击溃对手,赢得满堂欢呼。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悦,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住角落的陆沉渊。哪怕自己赢下比试,所有人的焦点依旧在那位不败天骄身上。强烈的不甘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一个阴狠的念头在心底成型。
既然凭实力无法超越,那便毁掉陆沉渊的名声与仙途。
凌云子假意整理衣袖,悄悄捏碎一枚传音玉符,向暗处之人低声下达指令。隐匿在人群缝隙中的几名修士接收到消息,身形悄无声息地隐入人流深处,一场针对陆沉渊的阴谋,就此悄然布下。现场喧嚣依旧,无人察觉到这暗流涌动的危机。
第二轮抽签很快开启,这一次,陆沉渊走上前,指尖触碰玉牌的瞬间,灵光闪烁,对战人选赫然是凌云子。
消息传开,全场瞬间哗然。本届大比最受期待的巅峰对决,终于到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场内二人,期待着这场较量。
高台之上,宗主玄阳真人双目微眯,神色莫测地观望局势。清玄长老神情严肃,全神贯注地留意场上动静。楚玄辞看向陆沉渊,温声叮嘱:“放平心态,量力而行,不必逞强。”短短一句话,饱含着十足的信任与偏爱。
陆沉渊颔首示意,缓步走上演武台。对面的凌云子手握长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见:“陆沉渊,你霸占荣光五年,今日,也该跌下神坛了。”
陆沉渊眸光一凛,周身气息骤然变冷。他早已察觉对方心怀不轨,如今对方直言挑衅,更是印证了心中的猜测。他握紧手中长剑,剑身流转出青白灵光,沉默地摆出应战姿态。
凉风吹过演武台,卷起二人的道袍衣角。台下的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待对决开启。陆沉渊环顾四周,眼前是光鲜堂皇的正道宗门,耳边是众人的期待之声,可他分明感受到,暗处藏着无数窥探与恶意。
他渐渐明白,这座人人称颂的凌霄仙宗,这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之地,内里早已滋生出无尽的贪念、嫉妒与算计。光鲜表象之下,尽是阴暗的人心鬼蜮。
今日这场同门对决,从来都不只是修为的比拼。
嫉妒催生诡计,恶意编织罗网,一场足以颠覆他过往人生的祸事,已然拉开序幕。陆沉渊知道,从这一刻起,安稳平淡的仙门岁月,再也回不去了。而这潜藏的危机,也终将一步步推着他,走向那条弃仙入魔、与天下为敌的孤绝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