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体育课快结束了，陈瑜跟孟林秋的乒乓球比赛还没分出个胜负，目前大比分二比二，小比分七比九，三局两胜制，赌注是两根烤肠。
比赛接近尾声，战况也焦灼起来。
“陈瑜，你让我一次能少块肉啊？”孟林秋气喘吁吁地喊出这句话时还盯着飞过来的球，她狼狈地跑到球台另一个方向。
每次跟陈瑜打球，她都占不到什么便宜，但陈瑜又是班级女生里少有会打乒乓球，且打的不错的人。
你来我往了二十几分钟，现在的孟林秋已经没了力气，能跑着去接球纯粹是还吊着一口气。
“能不能有点体育精神？”陈瑜听完笑笑，腮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她身体顺着球过来的方向迅速移过去，很轻松接到了对方发来的球，并拍了回去。
陈瑜技术还不错，体力也没话说，一场比赛，对手累的半死，她还能谈笑风生里发两个球遛遛对手。她兜里还揣着几张红票子，光零花钱就够全班同学眼红一阵子的，但她就是喜欢看孟林秋又急又气的样子
“不要跟我上高度，”孟林秋拖着身体，喘着粗气，一副很狼狈的样子，再次抬手时，胳膊像被栓了根绳，产生了阻力，接到的球也只是轻轻碰了下，“让我一次，算我求求你。”
陈瑜摇头，眯着眼笑了，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那你跟喊我两声姐姐听。”
孟林秋还以为自己没听清，仰着脸又问了一声，“啥？”
陈瑜看她，很认真，“喊我两声姐。”
孟林秋愣了一下。
班级很多同学都喜欢姐啊哥啊的互相喊，喊对方爹的都有。
孟林秋心理建设的很快，手里动作没停，听清后也没迟疑，扯着嗓子，“姐！”
声音随着乒乓球越过球网。
陈瑜听完满意笑了，接到称呼也接到了球，“真好听，还有两声。”
“不要得寸进尺啊你，一会数学课你还指望我借你卷子，”孟林秋嘟囔道，但说这话时嘴角其实带着笑。
她跟陈瑜打球确实开心，这人虽然损了点，但跟她在一起总觉得有意思。
“亲姐妹明算账，一声一局。”陈瑜倒坚持，存心要逗孟林秋。
“诶，你刚转来时我怎么没发现你脸皮这么厚呢？”孟林秋趁打球的间隙，瞟了陈瑜一眼。
这人脸不红心不跳，正游刃有余地挥着拍子。
陈瑜是国庆节后转来槐序高中的，很少有人从市里往县城转，同学都好奇她为什么来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加上陈瑜长得又好看，一到下课就有人围在她旁边问东问西的。
后来大家才知道，她家在市里开了个不小的公司，条件相当好，本人会弹钢琴回跳芭蕾，口语好得像外国人，据说还在音乐平台上发过自己的歌。
孟林秋第一次听陈瑜弹钢琴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那个午后，陈瑜坐在音乐教室的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流淌出她从没听过的旋律，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那一刻孟林秋突然觉得，小县城以外的世界，正通过这个人朝自己涌来。
陈瑜性格很好，友好的问题她都会带着礼貌的微笑回答。
孟林秋是她同桌，一来二去两人也熟了，当初只觉得陈瑜是个脾气温和的转学生，交往久了，陈瑜真实人格也暴露出来。
说话特别损，还挺腹黑。
比如现在。
陈瑜发的球过来了，又是和孟林秋相反的方向。如果她想接到这个球，就得从球台一边迅速跑过去。
“就让你喊我两声姐姐，又不要你命，动动嘴皮子的事儿，一会我站着让你溜遛。”陈瑜继续坚持。
“真的？”孟林秋有些怀疑。
“真。”陈瑜说的肯定。
孟林秋接到球的瞬间，像下了决定，一咬牙，“陈姐姐，瑜姐姐，让让我吧。”
陈瑜盯着她发过来的球，点点头，“行 ，我让让你。”
说完她就真收了球拍，站在原地不动，任球从孟林秋那边弹过来
“啊？”孟林秋有些不敢相信。
但陈瑜真就站那儿盯着对方看，笑眯眯的总感觉憋着什么坏。
这水放的也太明显了。
陈瑜不是向来很有体育精神嘛！
哪怕做做样子，稍微挥下拍呢？
孟林秋还想说些什么，就见自己刚发出的球在空中滚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越过球网，然后很不美丽的和球台擦肩而过，落在地上。
三比二。
“小孟妹妹，记得请客哦，”陈瑜笑嘻嘻地拿着拍子朝她挥了挥，又用手指比划了个二，“烤肠，我要爆的。”
孟林秋输了。
又输了
“不是吧！”孟林秋有点震惊，盯着地上的球半天缓不过来劲，“还能预判？”
“打的多了自然就熟了，”陈瑜的回答有些装，笑了，那个笑多了点嘚瑟，“妹妹，你还得多练！”
“你就装吧你，”孟林秋白了她一眼，拿着球拍走过去，“诶，我刚发现你脸皮厚，现在又发现你装装的，你那些追求者就没一个发现你真面目？”
陈瑜听完她的打趣也不恼，走到一边去捡地上的球，“不是我妹，我一般不暴露自己的真面貌。”她起身时，转身看着孟林秋又特意喊了几声，“妹妹。”
这两声逗得孟林秋拿着球拍朝她冲了过来，“陈瑜，你这人真恶劣。”
“我喊你两声妹妹就算恶劣了？”陈瑜没躲。
孟林秋拿着球拍在她肩膀上稍微拍了两下，就跟弹灰一样。
“今天游戏输了，还搭进去几声姐姐。”孟林秋摇摇头，“早知道就不跟你打这一场球。”
“那下次换我跟你打，”陈瑜走到旁边，将堆在树下的校服拎在手里，左晃右看将其中一件递给孟林秋，“你的衣服。”
“这不都一个意思么？”孟林秋顺手接过来，一胳膊夹着球拍，另一个手臂伸进袖子里披上了外套。
陈瑜看看她，点了点头，“嗯，所以我想跟你玩儿，这个学校我只认识你，我不粘着你，我黏谁？”
陈瑜拉上拉链，又将球拍揣进衣服兜里。校服没别的优点，就是口袋多，口袋大，别说球拍了，就是两本英语书卷卷也能塞里面。
“你惯会哄人，也没见你比赛时让我半分。”孟林秋还陷在比赛的失落中，倒不是说输给陈瑜丢人，只是这比赛她从没赢过。在陈瑜没转校之前她可是乒乓球比赛的王，男生中也没有能赢过她的。
孟林秋穿好校服，牙叼着拉链往上提，突然发现有点不对劲，低头看了眼校服，“陈瑜，我穿的是你的衣服吧？我那个拉链坏了。”
十一月底天气渐凉，学校换了冬季校服，是款深蓝色冲锋衣，都长一个样。
“没，刚才你去厕所时，我顺便帮你修好了。”陈瑜走在前头。
孟林秋两三步追上来，有点惊讶，“你还会修拉链？”
“会啊，怎么不会？”陈瑜回答的很平静，也很平常。
“你也太牛了，修这么好，”孟林秋仔细看了看校服，本来错开的拉链现严丝合缝地拉上，又问，“你家不是开公司的吗？那你怎么会做饭，会修掉链的自行车，会修桌子腿，现在还会修拉链？”
她知道陈瑜家里有钱，平时花钱也大方，但就是搞不懂为什么一个大小姐什么粗活都会干。
陈瑜停住脚步。
孟林秋见她突然停下来，她走得急刹车时还往前窜了半步，“怎么突然停了。”
“在思考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陈瑜皱眉。
“有难度？”孟林秋问。
“有点。”陈瑜点点头。
“......”
陈瑜没说话也没动，孟林秋站在她对面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半天，路过的同学瞅两人站那半天不动，有人顺嘴问了一句，“周老师刚才贴光荣榜呢，你俩不去看看，在这儿斗地主呢？”
孟林秋也配合陈瑜，像角色扮演一样，伸出手指对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用口型说，“别打扰陈瑜思考。”
同学看看陈瑜又看看孟林秋，摇摇头。
这俩是戏精，经常在班里好好地就演起来了，大家好像都见怪不怪。
也有人配合表演，真凑到孟林秋身边，压低了声音，“孟林秋，这次月考我跟班长都压了你是全校第一。”
尽管声音很小，陈瑜还是听见了，她往孟林秋的方向看了两眼。
孟林秋眼底闪过一点失落，但马上就转换了神情，撑出一个笑，“我谢你们啊，还执着呢。”
同学伸手拍了拍孟林秋的肩膀，“当然了，咱俩可是一班两年了，不压你压谁啊。”
孟林秋挑了眉，“这次没压林悯河？”
陈瑜眼角抽搐了下。
林悯河。
这个名字怎么那么熟悉。
同学尴尬地笑笑，“小秋秋，不要那么记仇，虽然期中考试我们压了林悯河，但我们已经痛改前非，意识到胳膊肘往外拐这种行为是不对的，所以.......月考我们很看好你。”
陈瑜凑过来，好奇地问，“林悯河是谁？”
孟林秋伸手将陈瑜的脸拍了回去，“想你的问题去。”
同学倒热情，“你刚转学过来还没见过，如果考试奖模大会上演讲的人不是孟林秋，那出现的另外一个人就是林悯河。”
孟林秋没说话。
同学三四人拥着朝教学楼去。
陈瑜明显察觉到孟林秋情绪有点低落，好像是因为所说的那个叫林悯河的，她伸手戳了几下孟林秋。
孟林秋却突然问，“想出来没？”
“啊？”陈瑜有点愣。
“刚才的问题。”孟林秋回答。
陈瑜看看她，“嗷，你说的那个问题啊，想出来了。”
“为啥呢，大小姐？”孟林秋笑了，刚才的小插曲好像过去了。
“可能是因为......”陈瑜说着突然笑了，没憋住，“可能因为我是姐姐的原因吧。”
姐姐？
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占人便宜呢？
“你大爷的！”孟林秋骂了她一句,但骂完自己也笑了，伸手去推陈瑜的肩膀。
“我辈分又升了。”陈瑜笑笑，自然地拉起孟林秋的胳膊。
“走吧，去超市。”
“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什么？”孟林秋有点没听懂。
陈瑜说，“刚才，你情绪有点低落。”
“你发现了。”孟林秋有点惊讶，没想到陈瑜会注意到自己。她叹了一口气，“这学校，我就佩服两个人。”
说完，孟林秋很认真地看着陈瑜，。
“一个是你，一个是林悯河。”
“你们很像。”
“都是突然转学过来，带着惊喜，然后把我的骄傲打得粉碎。”
她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久就想说的话。
“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行。你来了之后我才发现，我不行的地方太多了。你会弹钢琴，那些我们从没听说过的曲子和钢琴家，英语说的像流水一样那么流畅，我很喜欢逛你的空间，那些歌、你拍的照片、你参加的活动，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孟林秋顿了顿。
“不是嫉妒你，真的不是。就是一种......怎么说呢，就是突然看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那种感觉。又高兴，又难受。”
“至于林悯河——”
她苦笑了一下。
“她跟你不一样。你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惊喜，她是那种让人想逃跑的惊喜。请假半年，回来考试照样拿第一。我拼了命地学，她轻轻松松就超过我。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
陈瑜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你们俩，一个让我看到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一个让我知道自己有多普通。”孟林秋深吸一口气，“你说我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自陈瑜认识孟林秋以来，从没见她好像打了败仗整个人都是焉巴的样子。
陈瑜看着她，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孟林秋愣了一下，“为什么？”
陈瑜想了想，好像在斟酌措辞，“流放。”
陈瑜看着四周，这个学校的设施远没她曾经待过的私立学校环境好。破旧的教学楼背后就能看见模糊的大山，破一段烂一块的橡胶跑道，下雨会积水的校园，睡觉会嘎吱乱响的铁架床，永远夹生的米饭。
两个月了她还是没习惯。
唯一好起来的是交到了朋友。
“流放？”孟林秋皱眉，这个词在她嘴里嚼了嚼，“什么意思？”
陈瑜收回目光，笑了两声，“就是字面意思，我做了一件错事，被家人撵到这里，自生自灭。”
她说得轻松，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梨涡没出来。
孟林秋愣在原地，险些没站稳，面露担心，又盯着陈瑜看了好几秒，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你犯什么事了？”孟林秋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严重到要被撵走？”
陈瑜没回答。
她看着远处那群说说笑笑走进教学楼的女生，两个人肩并着肩，其中一个伸手挽住另一个的胳膊，脑袋靠过去，腻歪得像连体婴。
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两个关系好的女同学罢了。
陈瑜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了。
“严重，”她说，“在他们看来，挺严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