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卓垂下眼眸,因为灯光的原因,长长的眼睫在他的脸颊皮肤上投下两片斜长的阴影。
要假装对这个小朋友很好,从他身上套取一点信息吗?
路卓脑子还在思考,林黎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他,用食指点点他的手背皮肤。
路卓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林黎,林黎看着他目光闪躲,有些犹豫地开口。
“路卓。”
路卓没有应他,只是看着他小熊一般清澈的眼眸。
“你能和我跳一支舞吗?”
林黎终于鼓足勇气开口。
不知怎么,路卓忽然想起一段往事,十七岁时,他接到消息,弟弟被人绑在郊外一栋烂尾楼的地下室里。
等路卓带着人赶到的时候,确实抓到了犯罪团伙。
而且是很恶心的人贩子。
却还是不见弟弟的踪影。
路卓帮助警方破案,顺手捞起一个瑟瑟发抖看起来和弟弟差不多大的小孩。
那天就是五月二十一日,弟弟的十五岁生日。
现在看来也是林黎的生日。
“不能。”
听见路卓给出否定的回答,林黎瞳孔猛地一缩,紧接着,他捂住心口。
似是很痛苦地闷哼出声。
林黎十八岁时想和路卓跳一支舞。
十九岁也是。
二十岁也是。
二十一岁还是。
二十二岁还是。
可是——没有一次如愿。
“现在是云市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
外壳是青蓝色大梨子造型的机器人阿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的,照常报时。
路卓摸了一下它的头顶,对林黎说:“好了,不早了。”
“去洗漱睡觉吧。”
—
站在洗手池前,捧了一把清水扑到自己脸上,林黎开始迅速消化着这一整天对于他来说太过于超标的信息情况。
林小黎怎么会突然跑出来?
他的病不是治好了吗?
单手撩起额前沾了水的湿发,林黎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下颌,转着脸,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特别是左脸的位置。
看见上面的皮肤光洁如新,林黎暂且放下心来。
林小黎这个蠢货。
他搞砸了自己的暗恋。
林黎想着,对着右边脸颊不算轻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林小黎居然喊路卓老婆?
他怎么敢的?
林黎瞪着镜面里自己迅速红起来的脸颊——
林小黎亲了路卓。
亲了路卓。
亲了。
路卓。
该死的林小黎。
林黎没忍住一拳猛地打在了玻璃镜面上。
玻璃居然真的炸开好几道裂缝。
碎玻璃渣扎了他一手血。
林黎气急攻心,比手上的疼痛更先来到的是——
眼前模糊一片,混沌不堪。
他忘记自己晕血了。
林黎就这样成功地晕倒在了地板上。
—
路卓白天回来时才泡过澡,现在简单冲了个澡,换上他的小熊阿离睡衣坐在床边。
准备睡觉。
这个叫林黎的家伙到底存了什么目的在他身边呢?
好歹是林家和黎家的小少爷倒也不至于到他家来偷东西。
论文数据——No。
商业机密——No。
那他到底图什么呢?
黎茗山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可不是吃白饭的,白白送个人质到自己手上。
算什么意思?
路卓懒得再去想这些费脑子的事情,只是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的监控随意看了一眼。
打算真的睡觉了。
这一看,他又睡不了了。
路卓穿上蓝色的小熊毛绒拖鞋,从床上站起身。
月光透过窗框洒下来,给走廊地板上的毛毯铺上一层清辉。
路卓面无表情,走到离自己最远那一端的一间房前。
打开门。
路卓接着走进去,进而打开里面洗漱间的门。
一股潮湿的水气扑面而来,洗手台上镜面裂开的纹路像蛛网一样蔓延。
碎玻璃渣散落在洗手台和地面上,有几片沾着明显的血迹。
而林黎就倒在瓷砖地板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他左手搭在胸前,右手垂在地上。
右手背上面的伤口正往外渗血,顺着指缝流到地砖的缝隙里,像一个“L”。
路卓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则新闻故事,女儿与吵了架的妈妈一起去雪山旅游,突发雪崩事故,眼看着救援队找不到她们,她们两个人都要死在那里。
最后——
妈妈用自己的血拼成求救信号。
女儿得救了。
妈妈永远地消散在冰天雪地里。
林黎脸色白得吓人,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不明所以的人要是现在走进来——真的很像是无意之中发现了凶案现场。
路卓甚至在想:这身体外围是不是应该用白色的粉笔顺着画一圈人体外形出来。
路卓的眉头还是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这是在干嘛?
林黎没有身体疾病,车祸落江前,身体各项参数指标显示他壮得像一头熊。
虽然知道人肯定不会死,路卓还是三步并两步跨过去蹲下,先探了探林黎的鼻息。
又摸向他的颈动脉。
脉搏在跳,虽然有些异于常人地偏慢。
呼吸也有些浅但平稳。
综上所述——
——活着。
路卓不自觉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林黎右侧脸颊上那个红肿的掌印,五指分明,力道不轻。
自己打的?
再结合镜面上那道裂缝和手上的伤——这小子在洗手台前干了什么不言而喻。
虽然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林黎该不会真的脑子有病。
路卓看了眼林黎发丝凌乱的额头,他现在失忆了,脑子里还有淤血,也的确不能算没病。
晕血,还学别人拳头打玻璃,霸总小说看多了吧。
路卓微微扶起林黎的上半身,成功地发现他后脑勺有两个大包,他没有心理准备,“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林黎要是知道,一定会遗憾自己错过了这幅绝美画面。
路卓把人抱到外间的沙发上,伸出手,顺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还不醒。”
他忽然看见林黎穿着的衣服衣摆上有干涸的暗红色血渍。
啧,可惜了自己的小熊阿离版限量卫衣——
现在是真的脏了。
怎么能沾了别的男人的体/液,血液也是体/液的一种。
路卓没给林黎处理手上被玻璃碎碴子划过的伤口,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
路卓只是睡前无意看了一眼监控,发现林黎躺在地上,过来把他搬到沙发上。
这已经是仁至义尽。
沙发上的人悠悠转醒,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却又突然变得温良。
路卓怀疑面前这个小朋友有两个人格。
不,是至少有两个人格。
这么重要的事情,林黎的使用说明书上没写。
不过黎茗山既然是林黎的亲哥,遮掩一下弟弟是个神经病,也情有可原。
“……路卓,你身上有凤凰花的香味。”林黎开了口,貌似很虚弱的样子。
林黎停顿的那一下,路卓猜想他八成又想喊自己老婆。
“给我闻一下。”
林黎向路卓伸出手,想要一个拥抱。
凤凰花哪有味道。
路卓眨了下眼睛。
其实是有的。
但很淡,很浅,要凑近花蕊的部分,才比较明显。
“你是不是……”
路卓在林黎头顶上方,弯下腰,“算了……没什么。”
“路卓,你能不能帮我清理一下手上的伤口,我晕血……”
林黎开口请求越说声音越小,仿佛这是特别丢脸的事情。
路卓保持着这个姿势,低头看了林黎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在发呆。
林黎闭上眼睛,向路卓伸出的左手悬在半空,受伤的右手很重地划过裤腿上的布料。
死手,快擦啊。
他不怕疼似的反复多次蹭了几下,确保上面的碎玻璃渣都蹭干净了。
细小的碎玻璃碴再次碾过他的伤口,随后从裤腿上的黑色布料滑落到地板上。
他不知道路卓听见了这些声音没有,他感觉自己的心情也像这些碎玻璃渣一样,四分五裂,看似有着落,其实完全没有。
林黎仰着脸看路卓,眼底那层水光被顶灯照得亮亮的,下巴尖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里。
路卓忽然想起,他怎么会想起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十七岁那年在烂尾楼里,那个小孩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袖子不撒开,指节发白,浑身抖得像快要被冷风吹散的叶子。
他把外套脱下来裹住那个小孩的时候,小孩把脸埋进衣服里,后来靠在他的胸膛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也没在意。
“路卓。”
林黎喊了一声,声音虚飘飘的,手依然举着。
再不处理伤口就要愈合了。
路卓更弯下腰,额头撞了一下沙发上林黎的额头。
才直起身来。
他在家里随地大小放的那些医疗箱里,就近找了一个出来。
打开,检查了一下医用碘伏和棉签的效期,这种程度的伤口对他来说是“大材小用”。
路卓坐在沙发边上,先从旁边薅了一个小熊阿离的限量版抱枕过来,放在自己的大腿根上,再把林黎受伤的右手放上去。
他全程低眉看着,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绝不粗暴,像在维修某个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
林黎感觉自己现在有点像那个报时机器人“阿梨”。
他一直知道路卓有自己组装维修机器人的爱好。
期间,林黎一直看着路卓的表情,没看自己的手。
路卓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按下去的时候,明明不痛,碘伏怎么会痛。
林黎的指尖却不可遏制地缩了一下,整条手臂的肌肉都跟着绷紧起来,但与此同时,他猛地一下咬住下唇没出声。
一滴血珠顺着他的唇瓣往下流,林黎赶快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顺便吮吸唇瓣,感觉不会出血了,才松开。
路卓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却还是稍微轻了些。
真的和小朋友一模一样,还是嘴硬的那种。
装得一点都不像。
感觉到路卓在自己右手背上那些冰凉的操作结束,林黎如释重负地把手放下去。
他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瘫在沙发上喘气。
他薄薄的唇瓣因为有新鲜的伤口,肿起一部分来,又全部抿成一条直线。
额头也渗出一层薄汗来。
他偏过头看路卓收拾医药箱的侧脸,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把路卓的下颌线勾得格外分明。
“路卓……路卓……路卓……”林黎忽然像个复读机。
路卓合上医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路卓,你对我真好,我最喜欢你了,路卓。”
林黎这下才抬起手,成功看见右手除了大拇指指关节外,另外的四个小熊阿离创可贴。
“路卓……你可不可以一直对我这么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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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