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蕙卿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还没等她稳住身形,梁文琛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跟着向前近了两步。
她慌乱中还想再往后退,可脚后跟却已经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张沉重的木椅,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吱呀声。
外面的风雨声陡然间大了起来,夹杂着滚滚雷声。黄蕙卿紧紧贴在木椅上,抬起头,迎上梁文琛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眸子。
梁文琛静静地立在黄蕙卿身前,明明他和死去的哥哥是双胞胎,两人的眉眼骨相有着七八分相似,皆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可偏生气质大相径庭。
兄长梁文杰自小缠绵病榻,是一副文弱书生的温润模样;而梁文琛常年在战场上厮杀,身量高大挺拔,周身透着一股凌厉迫人的杀伐之气,将那份相似的相貌生生压得只剩逼人的锋芒。
梁文琛伸出修长温热的手掌,再次轻轻扶住她单薄的后背,将她因后仰而失衡的重心稳稳带了回来,沉声道:“阿嫂当心。”
指尖隔着粗糙的麻布衣料触到她纤弱的脊背,梁文琛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旋即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黄蕙卿虽然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可恐惧与心虚终究占了上风。明明梁文琛处处守礼,可她却心虚得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
好在,那股迫切想要挣脱命运、盘下铺子做生意的决心还是压倒了骨子里的怯懦。
她咬了咬牙,壮着胆子抬起头开口:“叔叔,我想把这骑楼一楼的铺子……从你手里买下来,自己盘个店面做营生。”
梁文琛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按照南洋这边的宗族习俗,长兄早逝且无子,作为寡嫂的黄蕙卿若要留在夫家,名下的房产与遗产本就有着复杂的归属,甚至小叔子也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与处置权。
梁文琛在回乡的路上早盘算好了,这骑楼本就是两家祖辈合买的,一层是梁家,二层是黄家,他原本打算等丧事一了,就把一楼租出去或是干脆卖了换成现钱。
他自己也压根没打算在南洋久留,过段日子就要离开。
在梁文琛眼里,眼前这个胆小怯懦、毫无主见的寡嫂,不过是被她那无赖表哥吓破了胆,凭着一腔孤注掷的热血,忽然冒出个要做生意的念头罢了。
他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有起半点吞没她遗产的念头,只觉得两家各占一半挺好,由着她胡闹一阵,等过几日把那表哥好好收拾一番,彻底震慑住,她自然就会回娘家去,他也好抽身远走。
“你想做什么营生?”梁文琛随口问道。在他看来,无非是些脂粉、茶点、杂货小吃或者布匹罢了。
黄蕙卿抿了抿唇:“我想做点心。”
梁文琛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心道这倒也符合女儿家的心思,便道:“也好。我有相熟的旧友,祖上是给巡抚府邸做点心的,回头可以托人教你。”
“不是。”黄蕙卿摇了摇头,“我说的是……西洋点心。”
梁文琛微微一滞,向来沉稳的眉宇难得浮现出一丝错愕:“你……你说什么?西洋点心?”
“是。”黄蕙卿被他这般直勾勾地盯着,顿时羞恼得耳根通红。她下意识地绞衣角,低声细语地解释着,“我娘生前是留洋的学生,在欧洲学过那边的手艺……我从小跟着她耳濡目染,自己也会做一些。”
梁文琛半天没说话。
黄蕙卿见他不语,以为她的想法实在太好高骛远,像是在说胡话,心里顿时像揣了只小鹿般七上八下。
她慌乱地福了福身,生硬地找了个借口:“叔叔先忙,我……我先回屋了。”说罢,便如火烧屁股般落荒而逃。
梁文琛望着她仓皇逃窜的单薄背影,并没有把她要开西点店的话当真,只当她是一时兴起。
而且真正让他险些站立不稳的,是脑海深处突然炸开的剧痛与耳鸣。
退伍归来不仅是因为长兄病危,更是因为在前几场决定胜负的恶战中,他接连失去了有知遇与救命之恩长官和几位生死与共的袍泽。
而野战医院的金发医生曾通过翻译严肃地告诉他,这是极为严重的战争后遗症,伴随着严重的幻听与脑部神经创伤,后半生能否恢复全看心理障碍何时能跨过去。
在此之前的一路上,他始终顶着沉重的幻觉在强撑。在轰鸣的炮火声、战友临死前的哀号声以及无休止的耳鸣幻听中,硬生生办着这场丧事。
可方才,当他近距离触碰到寡嫂时,那些如潮水般涌动的枪炮声和撕裂般的幻听,竟然在她的呼吸声中一点点褪去,归于死寂。
梁文琛剑眉紧锁,修长的大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三日孝期转瞬即逝,到了第三日出殡的日子。
南洋华人社会普遍遵循着“夫妻互不送行”的传统禁忌,认为配偶送葬会因过度悲伤而遭亡魂缠绕,对生者大为不利。可梁家父母双亡,长兄无嗣,若身为妻子的黄蕙卿不送,便连个主事的亲人都没有。
为了全了这份情分,也为了代夫尽孝,黄蕙卿力排众议,决定亲自扶柩送葬。
这一举动非但没有招来闲话,反倒让华人街的街坊邻居对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肃然起敬,暗中赞叹她重情重义。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骑楼外便聚满了前来帮忙的街坊。
原先在梁家楼下租用店铺卖猪肉的张叔,现下虽已不再续租,但也为梁家这场丧事忙前忙后了好几天。他早早套好了邻居家的板车,擦着额头上的汗,走到黄蕙卿跟前,语气里满是敬重与怜惜:“蕙卿丫头,你真系要亲自送阿生一程?这规矩虽说有碍,可你系个重情义嘅好女子。等阵路不好走,你身子弱,睇住自己个儿。”
隔壁杂货铺老板娘也端来一碗温热的姜茶,塞进黄蕙卿冰凉的手心里,红着眼眶道:“喝一口暖暖身子。你系个苦命嘅孩子,可你大哥在天之灵看到你这样,也能安心闭眼了。唔使怕,后边有街坊们帮衬着,没人敢嚼舌根。”
黄蕙卿捧着温热的茶碗,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冲着周围关切的邻居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道:“多谢张叔,多谢各位婶子叔伯平日里的照应。大哥待我极好,我理应送他这一程。”
出殡的队伍踩着泥泞的石板路缓缓前行。唢呐和哀乐在阴沉的天际下显得格外悲凉。
黄蕙卿一身粗麻孝服,双手捧着灵位,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棺木侧后方。雨后的泥水溅湿了她的布鞋,寒意顺着脚踝往骨缝里钻,可她却咬着牙,硬生生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梁文琛则披麻戴孝,沉默地扶着棺木的另一端。
待到傍晚时分,黄蕙卿拖着疲惫不堪、仿佛散了架一般的身体从墓地归来。丧仪过后,帮忙的街坊邻居陆续散去,偌大的骑楼重归死寂。
她强撑着酸痛的双腿,想趁着这会儿清静,下楼再跟小叔子好好商议一下铺面的事情。
可她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一楼铺面空空荡荡,二楼梁文琛的房间也空无一人。
正当她满心失落时,楼梯口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黄蕙卿一转身,就看见梁文琛手里提着用油纸包着的温热饭菜,从容不迫地上了楼。
见她站在自己门前,梁文琛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惨白的小脸上,道:“阿嫂折腾了一整天,想必是饿了。先把饭吃了吧。”
黄蕙卿微微一愣,看着梁文琛递过来的油纸包,里头隐约透出烧肉和白米饭的热气。她本想开门见山地跟对方谈一谈铺面的事情,可一看到梁文琛那张冷峻中带着几分疲惫的脸,又想起这几天对方不仅帮着撑起了整个丧事,还一路护着她不受外人欺负,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道:“多谢叔叔……”
梁文琛将油纸包放在一旁的旧木桌上,抬起眼帘迎上她的目光,“阿嫂累了整整三日,今天又亲自扶柩,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耗。先把饭吃了,养精蓄锐,有什么话,等明早醒了再说不迟。”
黄蕙卿轻轻点了点头,回到东屋,坐在狭窄的木板床上。油灯昏黄,她打开油纸包,简单吃了几口温热的饭菜,胃里总算暖和了许多。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白天梁文琛扶住她后背时的那种触感,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硝烟与苦茶气味。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杂乱的思绪甩出脑海。她很清楚,这一世她最大的目标是改变自己的命运,摆脱上一世的凄惨结局,盘下骑楼的铺面,靠着母亲留下的手艺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西点店。
至于梁文琛……这个看似冷硬、实则心思缜密的小叔子,虽然暂时成了她安身立命的庇护所,但两人毕竟名义上是叔嫂,等一切走上正轨,总归是要各自过活的。
黄蕙卿第二天早早地起了床。为了遵守丧期的礼制,她并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头上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一身素净的浅灰色中式宽松衫裤裤虽然素雅,却将她玲珑有致的腰身和纤细的手腕衬得恰到好处。
因为刚做完丧事,家里没有外人,她便赤足趿着一双木屐,走到一楼的铺面里,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柜台。
虽然张叔的猪肉铺搬走后这里空空荡荡,空气里还隐隐留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星和灰尘,可看着这间宽敞的铺面,黄蕙卿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正擦着桌子,楼梯口处传来脚步声。
黄蕙卿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梁文琛正从二楼走下来。他上身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竹纱布对襟短衫,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健硕。下身是一条宽松的靛蓝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布鞋。
虽然是在家里,也为了避开叔嫂之防,他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赤膊的散漫,唯独眼底带着几分昨夜未眠的疲惫与阴郁。
“起这么早?”梁文琛随手将昨夜没用完的半包茶叶放在桌上。
黄蕙卿慌忙把抹布往盆里一丢,应道:“叔……叔叔早。丧事刚过,铺子里到处都是灰,我想早点收拾干净……你有什么吩咐吗?”
“这种粗活,等下我来弄就行。”梁文琛一边说着,一边迈开长腿,朝着黄蕙卿的方向一步步靠近,在距离黄蕙卿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随着两人距离的缩短,原本在梁文琛脑海深处犹如附骨之疽般嗡嗡作响的耳鸣声和远处隐约的枪炮幻听,竟然真的像退潮般迅速减弱。
梁文琛的眼神微微一凝,强压下心中的惊异,抬起手,作势要帮她把桌上的一叠旧报纸拿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步之内,“你昨天说……想把铺子买下来做西洋点心?”
黄蕙卿只觉得一股属于男性的炽热气息和淡淡的苦茶香扑面而来,她答道:“是……我想盘下这间铺子。叔叔,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在异想天开,可这骑楼本就是两家合买的……”
她根本不习惯与人争辩,说完便觉得像威胁,立刻又补道:“我……我不是白占便宜,我会给租金,或者……或者分期把买铺子的钱还给你。”
梁文琛微微倾身,修长的大手撑在柜台上,将她半圈在自己的阴影里,沉声反问:“南洋这地方洋人虽然多,可寻常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谁会花大价钱去买那些洋玩意儿?你一个女流之辈,连出门抛头露面都难,拿什么保证能撑起一个铺子?”
近距离的压迫感让黄蕙卿几乎快要窒息,她强自镇定,却连眼睫毛都在剧烈颤抖。可极度的紧张反而激起了心底那一丝对生存的执念。
黄蕙卿轻轻抬起头,那双盈盈水眸里虽然还带着未散的水汽与惊恐,却硬生生迎上了梁文琛的目光,咬着唇辩解道:“谁说没人买?叔叔,你常年在外面打仗,不了解这里的行情!现在南洋刚光复,那些大洋行里的洋人、华中华侨的大老板,还有本地的富绅太太,手头阔绰得很,他们最讲究的就是下午茶和茶歇!我娘生前留过洋,在欧洲正经学过最地道的西点,我从小跟着她耳濡目染,不仅会做,而且有把握做得比外面的面包房还要精细!”
“这些行情……你一个深居简出的妇道人家,是从哪里知道的?”看着她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终于不再躲闪的眼睛,梁文琛心中微微一动,收回了试探的姿态,直起身子。
见梁文琛没有发火,也没有嘲笑她,黄蕙卿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解释道:“是……是从码头那边捡来的旧报纸上看到的。再加上张叔他们平时去茶铺聊天,带回来一些洋行和码头的消息,我……我平时多听了几耳朵,自己琢磨的。”
原本,梁文琛以为这个胆小怯懦的寡嫂只是一时头脑发热,为了逃避回娘家才胡乱扯了个做生意的借口。可现在看来,她不仅有着拿得出手的手艺,甚至连南洋战后的商业契机都能从只言片语中敏锐地捕捉到。
梁文琛负手而立,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想做生意,胆子倒是不小。不过,这铺子虽说是两家祖辈合买的,但现在大哥不在了,于情于理,这事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把事决定了。”
黄蕙卿一听这话,以为他是变相拒绝,顿时急了,连对他的恐惧都顾不上,急忙抬起头追问:“那……那叔叔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