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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太祖陛下

太平兴国三年,七夕。

汴京的夏夜,本该是星河璀璨,笙歌处处,可这座囚禁了南唐国主三年的深院,却透着彻骨的寒凉。

李煜倚在窗边,身上的锦袍早已不复当年金陵皇宫里的华贵,料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窗外的月色依旧,像极了江南秦淮的夜,可他再也看不见秦淮河的画舫,听不见宫娥的笙箫,触不到故国的一寸山河。

今日是他四十二岁的生辰,也是他命中的死劫。

案上摆着一壶御赐的酒,酒香清冽,却藏着致命的剧毒。

他怎会不知,那是牵机药,饮下之后,手足抽搐,头足相就,状如牵机,痛苦至极。只因他填了一阕《虞美人》,那句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触怒了当今的大宋天子赵光义。

亡国之恨,思乡之苦,他从未放下,也从未想过放下。

从九五之尊沦为阶下囚,从繁华金陵到萧瑟汴京,三年的幽禁岁月,磨去了他的帝王威仪,却磨不去他骨子里的文人风骨,磨不去他对故国的刻骨思念。

他是李煜,是南唐国主,不是赵光义麾下俯首帖耳的违命侯。

指尖抚过案上的宣纸,墨迹未干,除了《虞美人》,还有《浪淘沙》,字字句句,皆是愁绪。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江山易主,物是人非,他从云端跌入泥沼,尝尽了人间至苦。

缓缓端起那杯毒酒,李煜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勾起一抹凄然的笑。生而为人,他做不了雄才大略的君主,只能做一个多愁善感的词人;死了,或许能摆脱这尘世的枷锁,重回江南,再见一见那片他魂牵梦萦的山河。

酒杯凑近唇边,清冽的酒香混入一丝苦涩,毒酒入喉,瞬间,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火灼烧,剧痛席卷全身。

他浑身抽搐,手足蜷缩,头与脚紧紧相抵,每一寸筋骨都在哀鸣,冷汗浸湿了衣衫,面色惨白如纸。

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似乎响起了金陵皇宫的笙歌,看见了大周后娥皇的笑颜,看见了江南的烟雨楼台,看见了满城的春花秋月。

“故国…… 朕的南唐……”

呢喃声消散在夜风里。

魂魄脱离躯体的那一刻,周身的剧痛骤然消失,只剩下轻飘飘的虚无。

李煜低头,看着自己渐渐透明的双手,看着榻上气息全无的躯体,心中一片茫然。

他死了,死在异国他乡,死在帝王的猜忌之下。

眼前雾气弥漫,一片灰蒙蒙,分不清天地四方。耳边传来幽幽的呜咽声,像是鬼哭,又像是风吟。

不知何时,身前出现了两个身着黑衣、面色惨白的人影,头戴高帽,一个手持锁链,一个拿着勾魂牌,正是阴曹地府的黑白无常。

“南唐国主李煜,阳寿已尽,随我等前往地府,听候发落。” 黑无常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白无常手中的锁链一挥,瞬间缠上了李煜的魂魄,锁链冰凉刺骨,带着幽冥的寒气,不容他反抗。

李煜没有挣扎,只是茫然地跟着他们前行,脚下是无尽的黄泉路,路旁开满了猩红的彼岸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相错,宛如他这一生的遗憾。

黄泉漫漫,阴风阵阵,忘川河波涛汹涌,河水浑浊,翻滚着无尽的怨念与哀愁,河上奈何桥横跨,桥边孟婆端着汤,面无表情地看着往来的亡魂。

他走过奈何桥,没有喝孟婆汤,他不愿忘记前尘往事,不愿忘记江南,不愿忘记南唐,那些痛苦与哀愁,亦是他此生唯一的印记。

穿过鬼门关,踏入幽冥地府,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地府之中,阴气森森,黑雾缭绕,远处矗立着巍峨的宫殿,飞檐翘角,宛如人间皇宫,却透着无尽的威严与肃杀。

街道上往来的皆是形形色色的亡魂,有的衣衫褴褛,面带悲戚,有的神色麻木,漫无目的地前行,还有的被鬼差押解着,去往地狱受刑。

十殿阎罗分列各方,审判着世间亡魂的善恶功过,人间的是非对错,在这幽冥之地,终有定论。

李煜身为亡国之君,生前既无大善,亦无大恶,只是治国无方,断送了南唐江山,按律无需下入地狱受苦,只需在地府等候轮回,或是在幽冥之中栖身,待罪孽消解,再入轮回道。

鬼差将他带到一处偏殿,这里是地府之中,专为前朝帝王、贵族亡魂设立的居所,虽不比人间皇宫奢华,却也清净雅致,免去了流离之苦。

褪去了帝王的枷锁,摆脱了囚徒的屈辱,李煜在地府之中,反倒寻得了一丝安宁。他不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后主,只是一个普通的亡魂,每日看着地府的日出日落,听着忘川河的流水声,提笔填词,聊以慰藉。

只是,他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怨气,一股对大宋的怨气,对断送他家国的赵氏的怨气。

他知道,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早已在开宝九年,便驾崩归天,魂归地府了。

只是地府广袤,亡魂无数,他初来乍到,一直未曾遇见。

他时常想,若是遇见了赵匡胤,他该说些什么?是怒斥他夺我南唐江山,害我国破家亡?还是默然相对,一笑泯恩仇?

他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这场跨越生死的相逢,会来得如此之快。

这日,李煜闲来无事,漫步在地府的忘川河畔,看着河畔的彼岸花,指尖无意识地勾勒着词句,心中满是对江南的思念。

忽的,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鬼差恭敬的行礼声。

“参见宋太祖陛下。”

赵匡胤。

李煜的身形猛地一顿,握着纸笔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他缓缓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位身着龙袍的男子,龙袍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威风凛凛,气度非凡。

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眉眼间透着帝王的威严与霸气,不怒自威,正是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

赵匡胤也在此时,看到了李煜。

他的目光落在李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清瘦、面容带着书卷气,眉宇间满是愁绪的男子,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南唐国主,李煜。

昔日的对手,亡国之君,如今,皆是地府亡魂。

四目相对,空气中瞬间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旧朝的恩怨,家国的仇恨,在这幽冥之地,悄然弥漫。

鬼差们早已识趣地退下,只留下两人,相对而立。

赵匡胤率先开口,声音浑厚,带着帝王的沉稳:“李煜?”

李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抬眸看向赵匡胤,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满满的疏离与怨怼,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赵匡胤。”

一声呼喊,隔着家国山河,隔着生死别离,隔着数不尽的仇恨与遗憾。

赵匡胤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感慨:“没想到,你我二人,会在这黄泉之下相见。”

想当年,他挥师南下,攻破金陵,南唐覆灭,李煜肉袒出降,被押往汴京,封为违命侯。

那时的他,是君临天下的大宋天子,一统江山,意气风发;而李煜,是阶下之囚,国破家亡,狼狈不堪。

不过数年光景,他先一步归天,李煜也紧随其后,两人皆成了幽冥亡魂,再无君臣之别,再无敌我之分。

李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赵匡胤身上的龙袍,语气带着讥讽:“托大宋的福,朕,哦不,孤,才能早早来到这地府,与尔相逢。若不是你赵匡胤挥师南下,踏平南唐,孤如今,或许还在金陵宫中,赏江南烟雨,填花间新词。”

他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带着对亡国的怨,对赵匡胤的恨。

若不是赵匡胤,他的南唐不会亡,他不会从九五之尊沦为阶下囚,不会受尽屈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赵匡胤闻言,眉头微蹙,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乱世之中,弱肉强食,南唐国力衰微,你无心朝政,沉迷诗词歌赋,南唐覆灭,乃是大势所趋,并非朕一人之过。”

他一生征战,结束乱世,一统中原,开创大宋基业,在他看来,统一天下,是天命所归,是历史的必然。

南唐的灭亡,不过是乱世之中,小国的宿命罢了。

“大势所趋?” 李煜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悲愤,“那是朕的家国,朕的子民,只因你一句大势所趋,便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孤沦为阶下囚,受尽屈辱,这一切,难道不是你造成的?”

他一生不爱权术,不善征战,只想做一个逍遥的词人,守着江南的一方天地,安稳度日。可赵匡胤的铁骑,却碾碎了他的安稳,碾碎了他的家国,让他尝尽了亡国之痛。

赵匡胤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道:“朕一生征战,并非嗜杀成性,攻破金陵之时,朕下令,不许扰民,不许屠戮,南唐百姓,并未遭受涂炭。朕封你为违命侯,虽有软禁之意,却也未曾苛待于你。”

“未曾苛待?” 李煜笑得凄然,“锦衣玉食,却无自由,身居牢笼,日夜思念故国,这等日子,生不如死。太祖陛下,你是雄才大略的开国君主,你懂的是江山社稷,是权谋征战,可你不懂,不懂我心中的痛,不懂亡国之君的苦。”

他要的从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封侯拜相,他要的是南唐的安稳,是江南的太平,是家人的陪伴,是自由的填词作画。

可这一切,都在赵匡胤的铁骑踏入金陵的那一刻,化为泡影。

赵匡胤看着他眼中的悲戚与愁苦,心中微微一动,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冷静:“身为君主,守不住江山,便是你的失职。你有填词作曲的才情,却无治国安邦的能力,南唐在你手中,终究是难逃覆灭的命运。朕统一天下,结束乱世,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这是功,而非过。”

“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李煜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望向忘川河,声音低沉,“于你而言,是一统天下的不世之功;于我而言,是国破家亡的灭顶之灾。太祖陛下,你我之间,隔着山河破碎,隔着生死恩怨,终究是殊途,无话可说。”

说罢,他便欲转身离去,不愿与赵匡胤再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