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爆栗
2026.10.14
晋江文学城独家
庭院楼阁,七拐八绕,虞纾跟着丈夫进了包间,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今天是庆祝阿聿那组的项目漂亮落地,部门特意定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私房菜,有家属的都带上家属,虞纾也跟着来了。
虞纾的丈夫周嘉聿进赫马时代战略投资部的时间不长,作为新人,进来半年就被分到了这样核心的项目,虽说细碎繁琐了些,跑前跑后费了点时间,但好在最终成果亮眼,收尾干净,是省级民生配套落地项目。
这会儿周嘉聿同组的同事都在,也有几个带了媳妇,都是差不多年纪的,趁男人们在外面露台抽烟,先到的家属们坐在小隔断的茶桌边,叽叽喳喳,很有话题可聊。
虞纾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还是有几分腼腆拘谨,她看了丈夫一眼,男人含笑向她点头,鼓励意味明显。
虞纾心里定了定。
丈夫在职场上事业刚有起色,正是攒人脉、混脸熟的阶段,身为家属,必要的社交还是很重要的,她紧握着包链往那边走。
女人们看到她,气氛短暂地安静了一瞬,而后又热闹起来。
“哎哟这是谁家家属?把自个妹妹带过来了。”
“四组小周的?刚刚一起进来的嘛。”
“年轻真好,看这皮肤水灵灵的,快快,找地方坐。”
虞纾有些不好意思地介绍自己,然后被拉着坐下。
面前不知被谁放了一杯茶,一把瓜子,她认真地拿起瓜子一个一个嗑,侧耳听其他太太们聊天。
话题围绕着家里小孩,上学,日常琐事,无外乎这些,她和阿聿结婚不过半年,这些话题还插不进去。
阿聿是部门新人,她也还是新手太太。
茶喝了两杯,部门总监到了,虞纾听阿聿提过,似乎姓郑,典型的中年领导形象,大腹便便,头顶没剩几根头发,不过眼睛眯成一条缝笑眯眯的,显得很富态和蔼。
听到声响,露台的玻璃木门被拉开,男人们陆续从外面回来。檐外听着像下雨了,丁点雨丝飘进来,混着淡淡的烟草味。
虞纾看了丈夫一眼,他只是去了露台,并没有跟着抽一根。
阿聿一向是不抽烟的,甚至一点不良嗜好也没有,从不发脾气,总是温温和和,平时应酬再忙再晚也会报备,连隔壁最爱闲话家常的大婶也说她找了个好老公。
领导到场,一屋子的人随即都站了起来,郑海摆摆手,乐呵呵示意大家坐:“今天是庆功小宴,也算团建,用不着这么拘束。”
话虽如此,可还是立马有机灵的迎上去,引着领导落座主位,只有领导坐了,其余人才敢坐。
虞纾也跟着周嘉聿坐下,丈夫资历浅,他们两人距离主位有点远,不过离备餐台很近。
几名袅袅婷婷的服务员已经开了酒送上桌,虞纾一眼就看到,台面上剩了好多酒瓶瓶盖。
她直直盯着看,视线一时没舍得移开。
这种酒的瓶盖据说扫码都可以返现,一个瓶盖能返好几十,开了那么多瓶酒,加在一起也有好几百呢。
虞纾捏了捏桌下丈夫的手,悄声问:“那些瓶盖我一会儿能拿走吗?”
丈夫眉目很是英俊,笑看她一眼:“你喜欢的话,等散场悄悄装起来。”
靠近主位的那边已经热闹起来,总监老郑开始讲话了:“虽然不涉及集团的千亿大战略,但也是今年重点KPI清单里实打实的中小标杆项目,明宸带领大家完成得不错。”
他提了杯酒,投资经理带着项目负责人赵明宸,两人也端着酒站起,脸上都挂着笑,弯身敬酒。
一箩筐漂亮话自是说了不少,才饮下这杯酒。
有了两人带头,其余人也跃跃欲试起来,这无疑是个很好的表现机会,虞纾也看向旁边坐着的人,阿聿明白她的意思,却只是朝她淡笑摇头。
虞纾拿起筷子开始夹菜,阿聿的确是个不争不抢的人,不爱刻意钻营,什么事上都彬彬有礼的。
那边郑海喝了几杯下属敬来的酒,中途夹了两口菜,搁在旁边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余光看过去,看清上面的名字,一个激灵,忙不迭放下手中筷子,身体也下意识坐直了,快速将电话接起。
四组这个项目是今年国资民生落地样板案例,要拿去向上述职、对外宣传。
前段时间项目临近收尾,郑海随口提了一嘴,四组经理动作麻利,第二天就张罗了起来,订了今天这桌宴席,除了组内,还邀请了其他组的骨干。
郑海没给下面说的是,他实际上还请了直管大领导祁文志站台,给部门刷刷政绩和存在感。
祁文志虽然是职业经理人,却也是名副其实的赫马时代CEO,手握大权,上面很器重,长期任职是板上钉钉的,风向很重要,这是一辆必须要上的车。
郑海没抱希望那位会来,他只是象征性地邀请,汇报工作,尤其是汇报项目圆满收官的结果,这才是真正目的。
刚刚电话里,祁总却说他和几位领导正好在附近,又和他确认了地点。
这是要来的意思。
可是几位领导?到底是哪几位。
挂断电话,郑海手心有些出汗,他抹了把稀疏的光头,站起身,吩咐手下几名经理,吆喝大家再布置布置。
虽然是内部小宴,各方面都简陋了些,但大领导要来,看哪里不够体面,赶紧补救。
四组经理姓杜,算是今天这场饭局的组织人,他凑过去,低声问:“老郑,大领导在路上了?”
郑海神色沉沉点头。
“怎么突然要来?”
“芝麻虽小,但也是省里认可度高的国资下沉民生工程,上面偶尔下基层体察民情,也是有的。”
“领导,我去叫人多加几套餐具,把凉菜上全,水果凉茶也准备好,这么大的桌空着不好看。”
说这话的是赵明宸,组里的好大哥,做事妥帖细心,阿聿进来得晚,受了宸哥很多照顾,也是他带着阿聿做这个项目最琐碎的部分,虞纾是认识的。
得到郑海点头,赵明宸快步去叫服务生,杜经理又让人把露台的门关上,一会儿天暗了,蚊虫钻进来影响人吃饭。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其余同事也都坐不住了,有的开始调试灯光,有的跟着赵明宸去看菜单琢磨加菜,有的精益求精调整桌上分酒器、果盘和菜品的摆放次序。
不知道上面大佬讲不讲究这些,但能和大领导同桌吃一次饭,细节嘛,总是决定成败的,也许鸡犬升天就在今晚。
虞纾见周嘉聿像个傻子一样坐着没动,悄悄推了推他,然后加入了忙忙碌碌的队伍。
她问服务员要了一只苍蝇拍,打死了只循着光亮飞进来的蛾子。
也算大功一件。
很快,老郑的电话第二次响起,他立马接起,诶诶答应了两声,放下手机,严肃看向窗外。
外面的雨已经飘起,雨伞早就准备好了。
赵明宸朝大家挥了挥手,然后带着接车队伍拿上伞下楼。
虞纾和周嘉聿算年轻的,衣着清爽,又有副好皮相,荣幸地成为了此番接车组的一员。
这是一家庭院式餐厅,小院深深,层楼叠榭,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路。
接车大队沿着回廊匆匆赶路,路过一池塘的荷花池,无人有心思驻足欣赏,直到来到门口,众人撑着伞,停在雨帘前等候。
时间掐得正好,细雨朦胧中,几束车灯照亮了雨丝,有车从大门驶进。
郑海抬步迎上去,赵明宸也极富眼力见地跟上,给郑总监打着伞。
那辆车停下,下来三位领导,为首的是祁总。没等虞纾动作,接车组几位同事已经快步走上去,积极地撑起伞,发挥着为领导遮风挡雨的作用。
郑海笑呵呵地和三人分别握了手,短暂地寒暄,请祁总往里走,别站雨下了。
祁文志却驻足没动,若有所等,回头往后看。
后面还有一辆,黑色车身低调隐在雨夜中,司机跟着前一辆稳稳停好车,熄火,冒雨绕到后座,伸手拉开车门。
原来还有领导,这下虞纾没法干站着了,她小步跑过去,有样学样,在领导下车前将伞凑到车门边。
阿聿性格使然,做不了这种逢迎趋奉的事,那只能她来,替他在领导面前表现表现。
司机是个干练青年,看到她过来微微一愣,虞纾朝他客气笑了笑:“辛苦,我来吧。”
司机面露迟疑,似乎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了位。
这场雨为暮色套了层昏沉模糊的滤镜,车内漆黑看不清,当然即便能看清,虞纾也不敢多看。
目之所及处,那是一截反光的鞋面露出,踩进和虞纾平齐的沥青路面,干净昂贵的鞋面瞬间沾上了沙土,仿佛纡尊降贵,这双鞋子天然就不该踏入这里。
身边一下多了尊不容忽视的存在,身形高大,带着微微热度笼罩过来,虞纾发觉伞偏小,又费力把伞举高了些,往领导那边倾斜。
男人却已经抬步向前去了,郑海看到这位,愕然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眼角褶子变得更深,大步迎上去,身后替他撑伞的赵明宸险些没跟上。
虞纾听到郑海喊了一声:“应董。”
应行洲目光落在他身上,漫不经心点了下头。
几位领导终于到齐,简单的照面后,郑海引着一行人往里走。
青石铺路,虞纾亦步亦趋,恪守自己的职责,跟在男人旁边替他撑伞。
再次路过那方荷塘,粉粉白白的荷花开得正好,层层莲叶叠着水雾,经濛濛细雨一润,似云似月。
黄昏逢雨,天色本就昏沉得快,又怕路滑,回去时顾忌领导在,众人步速都刻意放得慢。
虞纾一直举伞的那只手有点酸,她趁机换成左手,又怕领导淋到,身体微侧过去打伞。
头发的牵扯感却开始有一下没一下,领导肩臂就在旁边,隔着一层挺括的西装面料,行走间擦过她小臂,发丝跟着纠缠。
这姿势太过贴近,显得失礼,也不雅观,虞纾等手腕缓过来,默不作声换回右手,重新拉开距离。
几盏灯笼悬于檐下,静幽幽的,隔着半池荷影,一时没人说话,专心赶路,气氛变得静谧起来。
女人身高在那里,伞沿难免举得低,半遮挡的视线里是廊外亭亭出水的荷瓣,清新带点雨天泥土的气息萦绕鼻尖,暗香浮动,若有似无。
应行洲轻轻皱了皱眉。
不像荷花的香气,倒像百合。
妖里妖气。
包厢是在水榭旁的二楼,收了伞,众人踏上台阶,那抹淡香随着雨雾飘远。
这家餐厅装修有自己的风格,镂空的红木屏风过去,是纸篓吊灯下的深木圆桌。
桌上已经布置好,转盘中心俨然一方微缩园林,白石为涧,青苔覆地,袖珍亭榭,配上旁边墙面一轴水墨小品,很有几分古香古色的味道。
重新回到包间,虞纾将滴水的伞靠墙放好。
紧跟着她进来的人戴着眼镜,梳着工整的背头,也放下手中的伞,走到那位应董身后站定。
他的秘书?原来是有带伞的。
虞纾脸微讪,尴尬自己多此一举,不过似乎无人在意。
她跟着阿聿找位置落座,圆桌边加了几把实木圆凳,虞纾他们这些小虾米挤一挤,倒也还能坐下。
她抬头去看,主位已经换了人,老郑坐在他旁边的旁边,就连那位CEO祁总也是在另一边陪坐。
大领导头上,俨然还有更大的领导。
空气开始紧绷起来,中间的位置,也是她刚刚撑伞的人,寥寥几句给这场饭局定了性:“文志和我聊起今年的民生样板项目,又是集团最年轻的梯队,我们几个过来旁听团队氛围,不必紧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郑海点头应是,边陪着边不经意聊起项目的细节,团队的辛苦,如何如何攻克了困难。
应行洲不发一言,神色平淡地听着,很有威压。
越来越像工作汇报,祁总笑了笑,端着酒杯离席走过去,抬手按在老郑僵硬的肩膀,和他碰了一碰:“应董是眼明心亮的,否则今天也不会过来,先吃饭,你不抬筷子,你看你下面的人敢动筷吗?”
“是是是。”郑海受宠若惊地放下酒杯,抬起筷子,却没敢夹菜,转头先邀请旁边的男人,“应董,您尝尝,这家虽然位置偏了点,味道是很有保证的。”
领导的情绪,往往是最直观传递给亲信下属的,老郑罕见的紧张,完全不若平时的从容有余,饶是最长袖善舞的赵明宸也没敢说话,更别说其余人。
好在还有不那么紧张的其他大领导在,话题很快聊到了别的,气氛热闹了起来,应行洲动了筷,转盘开始转动。
宽大的圆桌那边,聚光灯汇聚之处,无数道视线落过去,逢迎的,仰视的,揣测的,或明或暗,各种心思。
这样的场合,应行洲早已习惯。
圆桌这边,虞纾夹了两筷子转到她面前的菜,低头小口吃着,视线又不受控制,悄悄挪到那堆瓶盖上。
“您好,菜品都上齐了。”身着浅青小立领的服务员调整着转盘,目光看向几位明显是领导级别的人,“我现在为大家盛汤。”
“不用麻烦。”祁总开口,“出去把门带上。”
“好的,如果有事,您随时唤我们。”服务员转身退出去,包厢门轻轻阖上。
没了闲杂人等,席间氛围按部就班,话题似乎渐渐往核心靠,行业,投资,来年规划。
这样的局,谁沉默寡言,不用去应承任何人,偶尔说一句话,一桌都瞬间静下来,洗耳恭听,毕恭毕敬,谁显然是这一桌最不能惹的人物。
虞纾默不作声吃菜,思绪放空,偶尔飘进耳朵几句,她听出了一二。
项目虽小,却契合着某种大方向,什么国资惠民,稳民生基本盘,准备作为年度重点项目往上报。
那边几位领导点起了烟,一道声音淡淡的,穿插其中,点评了两句主体责任,意义。
这是一种怎样的声音,虞纾很难去形容,沉稳,寡淡,听不出情绪,寥寥几句却自带分量,似乎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就已成定论,不容置喙。
她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心头却倏忽一跳。
烟雾缭绕间,那是一双黑沉的眼,越过燃烧的灰烬,毫不避讳,直直看向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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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