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晏屿和连泽在校门口看到了秋斯昀。
秋斯昀站在校门口的树下面，书包单肩背着。
晏屿注意到他的嘴唇有点干，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连泽走过去，“找到了吗？”
秋斯昀摇了摇头。
连泽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秋斯昀说：“周二，放学一起走的。”
晏屿说：“那天他说什么了吗？”
秋斯昀眉头皱了一下，如果不是晏屿一直在看他的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秋斯昀说：“没说什么，就正常聊天，但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晏屿追问：“看了你一眼？什么眼神？”
秋斯昀道：“说不清楚，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晏屿想了想问：“那你们之前有没有吵过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秋斯昀沉默了，“没有吵架，但最近他话变少了，我以为他只是累了。”
连泽看了晏屿一眼，然后对秋斯昀说：“你认识他这么久，他以前会这样吗？”
秋斯昀说：“不会，他以前话很多的。”
晏屿心里动了一下，话很多的人突然沉默，那不是累了是在想事情。
“秋斯昀，你跟宫言铭初中就认识了？”
“嗯。”
“多久了？”
“五年。”
五年的时间，足够两个人把所有的心事都藏起来，藏到连自己都快忘了。
晏屿想知道一件事：“那你喜欢他吗？”
连泽看了晏屿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秋斯昀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了。”
秋斯昀走远，背影看上去很轻。
连泽说：“他会找到的。”
晏屿问：“你担心他？”
连泽说：“他不擅长找人，他擅长等。”
晏屿愣了一下，看向连泽，连泽没有看他，表情很淡。
晏屿听懂了，连泽这句话不是在说秋斯昀，是在说自己，他也是这样的人，不擅长找人，擅长等。
等那些他应该记得的事情自己回来，等那些他不敢问的问题自己给出答案，等那个他想靠近的人走到他面前。
晏屿感到嗓子有点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泽说：“走吧，送你回家。”
他们沿着校门口的马路往前走，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晏屿走了一会儿，“连泽，你觉得宫言铭会去哪？”
连泽想了想，“不知道，可他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你觉得他跟秋斯昀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可能。”
“什么问题？”
连泽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晏屿读不太懂的东西，好像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晏屿问：“你想到什么了？”
“也不一定是什么问题。”连泽说，“有时候你离一个人太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晏屿想了想这句话，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太模糊了，他想了很久，想到一件事。
五年的朋友，宫言铭失踪两天了，秋斯昀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跑去他家发现门没锁，东西都在，人不在。
他拍了那张照片发给晏屿，不是因为他想让晏屿知道他们初中就认识，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秋斯昀慌了。
一个会慌的人，一定是在乎的。
晏屿想到另一件事，“连泽，你之前说你初二出过车祸，你还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吗？”
连泽说：“三月。”
“三月几号？”
“不记得了。”
“你爸说你自己一个人出的车祸？”
“他说是。”
“你信吗？”
连泽说：“不全是。”
晏屿知道他不信如果他信，他就不会去翻家里的储物间，不会去找相册，不会把那张出院小结折好放回原处。
连泽在求证，一直在求证，只是还没有找到答案。
晏屿犹豫了一下，“连泽，你有没有问过你爸当时的具体情况？”
“问了，他说他不在场。”
“那谁在场？”
“他说没人。”
“连泽，你说过你那些梦是从初二开始的对不对？”
“对。”
“你说你梦到车祸，梦到医院，梦到有人在叫你。”
“对。”
“我比你晚，我的梦是最近才开始的，从一开始的模糊，到后来变清楚……那些梦是我们两个人的。”
连泽看着晏屿，看了很久。
街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他点了头。
眼泪掉下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在做梦，那些梦是他们两个人的。
晏屿吸了吸鼻子，“连泽，你听着，我一定要把那些事想起来，不管想起来了之后会怎么样，我都要想起来，因为那是我们之间的事，我不应该忘的，你也不应该一个人记得。”
连泽点点头：“好。”
晏屿说：“连泽，你梦里的那个人，是我吗？”
连泽说：“我不知道，我没有看清过那个人的脸。”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晏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再问了。
当天晚上，晏屿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白色的纸袋，没有logo，他蹲下来看到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条：给你带了点东西，放门口了，早点休——沈磷岸。
晏屿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打开保温杯，一股热气冒出来，红枣和枸杞的味道，他喝了一小口。
晏屿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打开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有些事情，你现在想不起来是正常的大脑会在你觉得安全的时候，把那些东西还给你，别急，别逼自己，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晏屿把纸条折好，放回纸袋里，站起来时感到一阵很深的疲惫涌上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摸出来看。
沈磷岸：［东西收到了吗？］
晏屿：［收到了，谢谢。］
沈磷岸：［保温杯里的红枣茶趁热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晏屿：［好的。］
沈磷岸：［早点睡。］
晏屿：［嗯嗯。］
晏屿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磷岸又发了一条：［不说了，去喝红枣茶，晚安。］
晏屿：［晚安。］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红枣的味道很淡，但很暖。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大脑会在你觉得安全的时候，把那些东西还给你。”
安全的时候 他现在安全吗？他说不清楚，至少这一刻。
周六早上，晏屿是被手机震醒的，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
手机屏幕上堆了一堆消息，最上面的是蒋成续的。
蒋成续：［你起床了没？］
蒋成续：［我跟你说个事！］
蒋成续：［我昨天跟秋斯昀去找宫言铭了！］
晏屿一下子就清醒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手忙脚乱地打字：［找到了吗？？？］
蒋成续：［找到了，他在医院。］
晏屿：［医院？他怎么了？］
蒋成续：［你别紧张，没什么大事就是摔了一跤，手臂骨折了，在医院住着 他说手机摔坏了，没办法联系外面。］
晏屿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回床上，他躺了几秒，又拿起手机。
晏屿：［哪个医院？］
蒋成续发了一个地址过来，晏屿看了一眼，是他家附近那个医院。
晏屿放下手机，蒋成续又开始发了。
蒋成续：［我跟秋斯昀昨天下午去的，宫言铭他妈也在，秋斯昀进去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就站在床边，站了快一个小时。宫言铭也没说话，两个人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不开口。］
蒋成续：［我站在门口都觉得呼吸困难，那个气氛太奇怪了，不是吵架的那种奇怪，是那种你知道他们有很多话想说但谁都不肯先说的那种奇怪。］
晏屿：［后来呢？］
蒋成续：［后来他妈出去了，然后我听到秋斯昀说了一句话，没听清，声音太小了，可我看到宫言铭哭了。］
晏屿：［秋斯昀说了什么？］
蒋成续：［我真没听清，宫言铭哭完之后说了一句话，我听到了。］
蒋成续：［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晏屿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晏屿没有犹豫，直接给蒋成续拨了个电话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晏屿说：“蒋成续你跟我说详细一点，秋斯昀说的那句话，你一个字都没听到？”
蒋成续的声音带着点懊恼，“真没听到，他就站在宫言铭床边，离我就几步远可声音太小了，像是在说悄悄话，我只看到宫言铭就哭了。”
“宫言铭哭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就那一句，你怎么不早说，说完他自己也愣了，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来。”
“秋斯昀什么反应？”
“他没反应，就站在那，看着宫言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话，这次我听到了。”
晏屿道：“他说了什么？”
“他说对不起，我太笨了。”蒋成续说，“然后宫言铭就笑了一下，虽然脸上还挂着眼泪。”
晏屿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晏屿？你还在吗？”
晏屿说：“在，宫言铭现在怎么样了？”
“手臂打石膏了，医生说住两天就可以出院，他妈妈说没事，就是摔的，不小心从楼梯上踩空了。”
“你信吗？”
蒋成续顿了一下，“不太信，我也没多问。”
“秋斯昀还在医院吗？”
“没有，昨晚我们一块回来的，不过我今天早上给他发消息，他说他又去医院了。”
晏屿想了想，“秋斯昀状态怎么样？”
蒋成续说：“说不上来，比昨天在校门口好一点，但还是不太说话 不过我觉得他心里应该好受一些了，至少人找到了。”
晏屿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客气什么，对了你要不要也去看看宫言铭？”
晏屿想了一下：“我再看看时间你先别跟秋斯昀说我问这么多。”
“行。”
挂了电话之后，晏屿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八点还不到，他想了想，给连泽发了一条消息。
晏屿：［宫言铭找到了，在医院，手臂骨折，没大事。］
连泽过了几分钟才回：［嗯。］
晏屿：［你就回一个嗯？］
连泽：［人找到了就好。］
晏屿：［你不问细节？］
连泽：［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晏屿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连泽就是这样的人——不追问不催促，等你准备好，擅长等。
晏屿想起昨天连泽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心里有点说不清的难受，又有点说不清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