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封皮,里面有三张笺纸。
“静姝未嫁娘妆次”——开头称呼七个字,就让陈墨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三月初七,虏骑薄归德。余奉凌御史檄,率部拒敌,鏖战两昼夜,身被数创,度不能免。幸得吴兄冒死赍书。
犹记昔年定盟,梅下初见,余为卿折绿萼作簪,笑言:‘此花当老于枝头,不堕尘泥。’孰料戏语竟成谶也。
今赴死无恨,独负卿耳。卿正芳年,莫以吾为念。倘遇良人,可从之适,余泉下当含笑相贺。
匣中玉簪,乃祖上遇一道人所赠。今以簪寄意,见簪如晤。
山河破碎,埋骨何乡?惟愿魂化杜鹃,夜夜啼归江南。
中夔绝笔。乙酉年三月初九夜。”
陈墨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行日期上。
三月初九。
2025年4月6日,她在朝天宫古玩市场,那天正是农历三月初九。
她心头莫名的不安,此刻终于有了答案。那是三百八十年前,孙中夔重伤至死前向她呼唤,隔着时空传递了过来。
笺纸从她指间滑落,飘然坠地。
翠儿慌忙俯身去捡,抬眼却见姑娘端坐不动,身形僵直,一双眸子空洞死寂,宛若灵魂被生生抽离。
那些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正一帧帧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翻涌浮现。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古人,今人,还是未来人?
脑海中的两重记忆并非割裂,而是彼此渗透,仿佛她生来就活过这两世。
“姑娘,都怪奴婢,听到噩耗就急急赶了过来……”丫鬟翠儿的哭泣打断了她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姑娘,想哭就哭出来吧。”翠儿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孙公子他……他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
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陈墨的耳膜。
归德城破,凌駉殉国,史书上只留下冷冰冰的一句“城破,死者数万”。
孙中夔这个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部正史之中。他不过是那“死者数万”里,毫不起眼的“一”。
可他会给她写信。
会在临死前,想起那年在梅树下与他订婚的少女。
会嘱咐她好好活下去,劝她另觅良人。
“翠儿,”陈墨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颤抖,“送信的人呢?”
“在前院厢房。”
“带我过去。”
“姑娘不可!”翠儿抱住她,“姑娘身子还弱,且那军汉满身血污……”
“带我过去。”陈墨沉下脸来,语气不容置疑。
翠儿只得掀开被褥,小心扶她起身。
脚刚落地,身子却忽地一软。
她连忙扶住丫鬟的肩,这才发觉,自己的身子比原来小了一截,感觉自己像个穿古装的初中生。
翠儿眼里含泪,手上却不停,端水、净面、梳发、绾髻,一气呵成。
刚走到门口,夜风扑面而来,她咬牙站稳。后面赶来的翠儿忙把手里的月白暗花罗披风给她披上系好,然后搀扶着她的手臂,慢慢下了楼。
廊下挂着的一对羊角琉璃灯,在风中左右摇晃,把她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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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月洞门,绕过影壁,来到前院西侧的厢房。门开着,屋里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老仆张伯坐在架子床前的椅子上,见陈墨过来,连忙起身:
“小姐醒过来了!老奴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谢天谢地!”
陈墨微微点头:“张伯,劳你费心了。”
床上躺着一个汉子,三十岁左右,左肩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
陈墨走到床前。
汉子坐起身,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脸上:“敢问……可是陈静姝陈姑娘?”
“我是陈墨,字静姝。你是吴兄?”
“陈姑娘,”汉子掏出一个桐油布包,“孙游击……孙兄弟将此物交托于我,一定要送到姑娘手中。我许诺过他,要替他跪着……跪着向姑娘请罪……”
“吴兄不必如此,快快请起。”陈墨下盘微微一沉,以太极巧劲将那将要跪倒的高猛汉子稳稳托住。
这是来自后世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那军汉一愣:这深闺小姐好大的手劲。
陈墨示意张伯小心搀扶,让那满身征尘的军汉在床上安坐。
她双手交叠,屈膝拜下:“多谢吴兄舍命传信,此恩德墨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陈姑娘,万万使不得!”吴军汉连忙撑着床沿起身,侧身避让,“孙兄弟那一刀,原是替我挡下的,是我欠他一条命。”
“战场之上,袍泽之间,本就该生死相托。吴兄不必挂怀。”陈墨依旧敛衽,坚持行完这一礼。
翠儿从军汉手中接过那油布包裹,一层一层展开,露出一只狭长的檀木匣子。她将木匣递给陈墨时,双手止不住地轻颤。
陈墨打开匣盖,一支玉簪映入眼中。
羊脂白玉雕作梅枝状,五朵梅花含苞待绽,蕊心处沁着淡淡的翠意。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
在图书馆修复室,她在手稿装订位置发现藏着梅花簪的场景,历历在目。
两支簪子简直一模一样,不,完全一样,丝毫看不出差别。
玉簪触手温润如春,簪内似字迹般的纹路隐隐浮现,如同血脉顺着簪身缓缓流动。
陈墨看向簪身中间,果真镌着“静女”两个鸟虫篆字。
这是同一支簪子!绝对是。
“难道我的穿越并非偶然,而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宿命?”
她握着那支玉簪,摩挲“静女”二字时,一股奇异的热流自指腹涌入,直抵心脉。
簪身内那些字迹骤然清晰起来,不再是模糊的纹路,而是真正的文字,篆体书写,在玉质深处不断流转:
「静女其姝,月圆三更。指血为引,梅魂为契。念诵吾名,赠汝天机。」
陈墨在心里默念一遍,把手指从“静女“二字上移开,字迹又成了模糊的纹路。
吴姓军汉目光盯着她手中的簪子:“孙兄弟说,此簪非同寻常,是他祖上从一位道人手中所得……”
“道人?”陈墨不露声色地追问,“姓甚名谁?形貌如何?”
“姓梅,自称梅影道人。”吴军汉努力回忆道,“孙兄弟说族谱上有记录,他相貌奇特,鹤发童颜,碧眼方瞳。”
陈墨暗忖:梅影道人为何将此玉簪赠予孙家?在这场缠绕两世的宿命棋局里,孙中夔究竟是一枚被动入局的棋子,还是献祭命数、换她归来的代价?
孙中夔,孙雷音,自己的未婚夫。他和杜鹃暗恋的那个孙雷音有何关系?
又是巧合?
陈墨不敢再往下想。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早已排布好所有前因后果。
她收回思绪,抬起头,看向坐在床沿上的汉子。
“孙雷音……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如何……走的?”
“三月初九,胡虏前锋攻城甚急。”汉子喘着粗气,眼眶微红,“凌御史亲率我等死战,孙兄弟护我,腹部中刀……”
“腹部中刀?”陈墨表面故作镇静,内心已无法用震惊形容了。
她立刻联想到物理学院那个孙雷音被刀伤的文字描述。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巧合!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汉子停顿一下,强忍悲痛:“凌御史命我趁夜突围,向朝廷奏报。在伤兵棚里,孙兄弟将信和匣子塞给我,让我务必交到陈姑娘手中。”
“我说:‘兄弟你放心,我就是爬也要爬到桐城’。他嘴里都是血沫子,却笑着对我说:‘告诉静姝,别等我了’。说完,他就……就闭眼了。”
屋里死寂。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陈墨紧握着玉簪,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之前他还说过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他说……”汉子闭上眼,想了一会,“他说对不起姑娘。婚期本定在明年二月十二,他只能食言了。”
二月十二是花朝节,花神的诞辰,也是她的生辰,正好年满十五,可以婚嫁了。
她的记忆里闪现两人在梅树下立约的画面:他说“待明年花朝节,梅花飘香,我必红衣白马,迎卿过门”。她说“奴家等君至”。
这一等,竟等来一支染血的梅花簪。
“多谢吴兄告知。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完福身一礼。翠儿分明看见,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泪珠从眼角一颗颗滚落出来。
翠儿不敢多言,只默默跟了上去。
身后汉子突然大声喊道:“姑娘!孙兄弟他……他杀了十几个鞑子!他不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