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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马车沿着长街缓慢前行,车轱辘碾过石板,混杂着路边的笑语,遥遥传回来。

姜弥倚着车窗,指尖挑起旁侧的湘帘。

两侧的铺子灯火通明,飞檐下挂满了各式彩灯,莲花、玉兔、双鱼,一盏盏随夜风晃动,光斑流转,映得整条街如同星河碎落人间。

姜璨大马金刀地靠在车壁,直挺挺打了个哈欠,望着不断掠过的景色,懒洋洋道:“也不知这灯会有什么好逛的,左右就是扎些奇形怪状的花灯,你还眼巴巴拉我出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随手指着路边的动物灯,略有嫌弃。

“都不如边关送来的军报好看。”

他常年戍守边境,每逢佳节,赤塘守备就会来巡防营借兵守卫。

所以,百姓趋之若鹜的热闹,对他来说,更像是一根吊着精神的锁链,总是不能全心全意享受。

姜弥叹了口气,仿佛觉得那花灯和军报比喻,简直是暴殄天物,收回眼神,打量着姜璨——他一袭青竹色窄袖常服,腰间随意束着革带,只悬挂一枚白玉佩。

发冠极为简单,全靠乌木簪固定,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拂动。

那副模样,果真是刚从书房被拉出来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揶揄道:“也就哥哥会拿这两个作比了。”

姜璨无所谓地摸了摸鼻子,从小篮子里翻出两块巧果,百无聊赖地吃了起来。

“说起来……”

姜弥上下扫视他,像是在琢磨童年时的记忆,好奇感叹道,“以前兄长不是最喜欢这种场合吗?父亲逼你习武,你就买通武师,偷偷溜出去斗蛐蛐,被抓到好几回,也没见哥哥收敛,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捣蛋。难道长大了,性子都变了?”

“小时候的糗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姜璨嘀咕了一句。

“以前那是少年心性,定不下来,整日对着沙袋练功,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总得寻些旁底消遣发泄发泄。后来去了边关,吃了这么多年风沙,什么脾气都被磨没了,哪儿还有这么多精力折腾。”

说到这里,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再说了,哪有人不长大的。”

“噢。”

姜弥拖长了尾音,似懂非懂,凑到他跟前,托着下巴道,“那我这个妹妹,再过两个月就要出阁了,到时候,身边一堆规矩拘着,可不能像如今想出门便出门。你这个当哥哥的,难道不能勉为其难陪我一回吗?”

语气听起来有些可怜,姜璨闻言,忍不住笑骂一声:“陪陪陪,谁叫家里就你这么一个小祖宗。”

他抬手敲了敲车壁,神色仍旧懒散,音调却带着得意。

“方才,我可提前打探过了,今夜最热闹的地方,当属秦楼和贡院。”

他晃了晃手指,继而评价道:“秦楼那帮奸商,为了抢风头,把七层飞檐都挂满了琉璃灯,灯与灯之间,悬有铜钱。谁能射落铜钱,那盏灯便归谁。”

“这法子,倒是比前几年有趣多了。”

姜弥默默点头,指尖勾着篮子里的手帕。

射花灯本就是灯会常有的玩法,秦楼是建安最高的酒楼,每年七夕元宵,都在檐角悬挂特色的花灯,引得众人观赏比试。

今年以铜钱为引换取花灯,算是加了点新奇的噱头。

只是铜钱放在掌心才多大,那么小的一块,哪怕是站在楼下向上投射,都不一定能中,何况秦楼的要求,是百步之外?

寻常人没点本事,连台子都不敢上去吧。

“那灯有多漂亮?当真能让人趋之若鹜,试上一试?”

姜弥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姜璨的下文。

姜璨合掌拍手,赞扬道:“据说这次请来了扬州的师傅,专门在每一面的绢画上绘有图案啊,四面连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造型奇巧,稍稍触碰芯子,那画就会自己转起来,配上灯光,简直就是一场小型的皮影戏。”

光是听描述便觉得很有趣,建安城中的世家子弟见过精巧的玩意,这种别出心裁的,反而有天然的吸引力。

若亲眼所见,难保不会想着射上一箭,就算没中,也是一大谈资。

秦楼的东家,显然是吃准了顾客的心理,准备趁着乞巧节大赚一笔。

“怎么样?”

姜璨观自家妹妹一脸期待的模样,越说越兴奋。

“可惜啊,秦楼本就建得高,七层屋檐,东家非把这最特别的琉璃灯挂在最高处,没些常年练就的眼力功夫,休想射下来。”

姜弥撇撇嘴,斜觑着他,“哥哥是在妄自菲薄吗?”

她笑盈盈低哼了一声,往后仰了仰,假设道:“要是我就想要这盏花灯,难不成哥哥是打算袖手旁观,让我在大街上随处拉一个陌生人帮忙?”

姜璨抱着胳膊,附和着她的想法,顺势探问,“春猎那日,你的箭术也算得上出神入化,怎么,换做秦楼的高度,就拉不开弓了?”

那次比试后,他憋了许久,总是觉得这箭术,应当不是他教会的,按照小妹的天资,也不像是自己悟出来的。

那就剩下某个可能,但作为兄长,他见过姜弥难过痛苦的姿态,又不敢去戳伤疤。

只能旁敲侧击,以解心中好奇。

姜弥隐约瞥了他一眼,目光沉沉,转移话题道:“你少笑话人了。那一箭,光是拉开弓,就耗足浑身力气,弓弦咯得我手疼。春猎好歹是明晃晃放着箭靶,这灯会,抬头就是亮闪闪的灯,铜钱反光,睁开眼睛先被晃上一晃,哪里还看得准。”

她故作可惜地捂住胸口,“既然哥哥不愿意帮忙,那我只能去找别人了。”

姜璨眉头微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单只手撑住膝盖,稀奇道:“别人?”

他抖了抖眼睫,“你准备找魏谦?”

仿佛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在里头,他语气自傲,“虽然魏家这位探花郎,被陛下夸过几句文武双全,但要应付夜月射箭,他那点本事,还是不够看的。你去求他,不如求——”

“谁说我要找魏谦了。”

姜弥坦然靠回窗边,投给姜璨一个“你想多了”的眼色,面颊闪过些许狡黠。

姜璨被难住,磕巴着反问:“除了魏谦……”

他思索起来,自家妹妹也没什么认识的外男,难不成她真打算自己弯弓射大雕,死盯着屋檐努力?

那隔日手就该废了。

“也就哥哥这种头脑一根筋的‘莽夫’,才会盯着规则。”

姜弥扬起志在必得的笑容,眸中被灯火照出一片暖光。

“我只是要琉璃灯,又不是要出风头。派个小厮蹲在秦楼,哪位壮士摘下桂冠,我就出双倍价钱买下,不就好了。本郡主可是金枝玉叶,有的是钱,谁会和铜臭过不去呀。”

她说得豪气干云,仿佛腰才万贯,那点蝇头小利都能随手洒出去。

姜璨被她逗得发笑,无奈摇头,虚虚教训道:“连你都学会摆郡主架子,不过你放心吧,我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这,总不会叫自家妹妹,还要靠这……”

他摸出一块金饼丢在案几上,“去赚别人的琉璃灯。”

姜弥探手去拿,仔细地擦了擦纹路,心安理得收进香囊。

“你别插科打诨,不是说特意打听过,建安城里,难道就秦楼一家搞了些游戏?”

今夜出行的马车太多,路上你推我挤的,生生耗着。

姜弥实在没耐心,索性听他说些趣闻打发时间。

姜璨复又起了兴头,缓缓道:“别的嘛,都是小打小闹,哪里及得上秦楼豪横。噢,真有一件事。”

他眼睛一亮,像是打趣般啧啧称奇。

“今儿乞巧碰上秋闱,贡院那般酸秀才也不甘寂寞,在外头立了白墙,广邀士子题诗。他们还在河上扎了一座大鳌灯,里头藏着好东西,哪位能得书监和士子的认可,便算独占鳌头。”

他拖长声音,示意道:“这件事,你倒是可以找魏家三郎,探花郎嘛,文采定是过关的。”

姜弥没接话茬,嗅了嗅鼻子,对所谓的鳌灯不感兴趣。

“那东西也就听着隆重,实则中看不中用,我要是真拿下魁首,硕大的鳌灯拉回家,还得找个池子放着,多占地方。”

她虚虚舒了口气,神情轻松,“还是秦楼的琉璃灯,对我胃口。”

姜璨纵容地附和道:“行,那我现在就热热身,争取一箭给你赢下来。”

说着,便腾出手,开始卷袖口。

马车忽然猛地停顿,发出“吱呀”的声音。

姜璨晃了晃,扶住车璧,忙不迭掀开车帘,沉声道:“怎么回事?”

小厮连忙下来,有些犹豫地望了望前头的路,面露难色。

赤芍凑过来,语气有些着急。

“世子,前头的路全被堵住了,眼下都是来看灯的人,车驾根本过不去。”

从巷陌出来许久,应当靠近主干道,整个建安城最热闹的地方就在眼前,人潮皆往此处涌。

公主府的车驾又大,过不去也正常。

姜弥顺着车帘望去——夜色如墨,灯火熠熠。秦楼附近人山人海,举子、商贾、小娘子,挤得水泄不通,无数人仰着头,齐齐看向那座沐浴在光斑中的七层高楼。

飞檐层叠,每一道屋檐都挂着琉璃灯。

数百盏高低错落,随着夜风摇曳,像是银河洒下星辉,全数铺满人间。

那些灯里头,有如姜璨所说的琉璃宫灯,四面画着嫦娥奔月、牛郎织女、仙鹤衔芝、百子嬉春,透过画面流转,人物衣袂仿佛也在飘动。

下一层楼,则是雕成玉兔捣药模样的花灯,旁边附带一对交颈双雁灯,尾羽垂着流苏,另外的莲花灯,锦鲤灯应有尽有。

通体都用五色琉璃烧成,流光溢彩,在夜色中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两灯间,红绳悬着一枚枚铜钱,轻轻相撞,叮铃作响,宛若碎玉落盘。

“好漂亮!”

姜弥忍不住感叹,下意识提起裙摆,挪到车辕处。

微微掠过那一个个人头,索性跳下马车,拉着赤芍,一头扎进人群里。

“马车走不了,那我们就走过去!”

“引娘!慢点,小心脚下!”

姜璨哭笑不得,连忙跳下车追,熙熙攘攘的人群霎时涌上来。

姜弥早已挤进去,蹭着缝隙慢慢磨了过去。

秦楼四周的茶肆酒楼,因着这等光景,沾了不少光。

临街窗户全都开着,雅间座无虚席,栏杆旁站满探头张望的客人。说书声和笑闹声混在一块,时不时还有人射落铜钱,引来满街喝彩。

赤芍仰着头,扯了扯姜弥袖子,兴奋道:“姑娘,那盏兔儿灯好看,连眼睛都红红的。”

姜弥瞄了一眼,目光牢牢锁在那四面图画上,“还是那盏最有特色,灯光转到哪,哪面就亮起来,若放在夜里,一定极为扎眼。”

她站在灯火之下,眉眼被映得盈盈生辉,仿佛眼巴巴望着天。

“其实,凤凰衔珠的灯也好看,就是摆得太偏,恐怕不好射。”

姜弥有些可惜,隐约调转脚步,想往侧角的方向再瞧一瞧。

视线偏移,二楼临街的雕花长窗倏忽推开,雪亮灯光倾泻而出,宇文长赢探出半个身子,怔怔地朝楼下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姜弥还保持着仰头望灯的姿势。

人声鼎沸,故人重逢。

隔着漫天琉璃灯影,他们二人,就这么猝不及防撞上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