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选址皆经过鸿胪寺勘定,此处虽然位于城郊,但周遭的自然风景极为壮观。
前头圈出来作围场,后面却是得天独厚的山势走向。
三面环水,绿意葱葱。
水榭附近栽种着成片荷花,遥遥望去,如同浓郁绿浪,随风波动。雾气还未全部散去,聚集在荷身之间,氤氲出一种不是人间的氛围。
阳光浅浅洒下来,照出金色水浪,与那偶尔显露的红与粉相得益彰。
不知是谁在这里修了一条窄小的栈桥,并未设置栏杆,要贴近边缘才能发现。
桥面铺了漆木,踩上去倒很结实。
姜弥微微眺望,视线却被撑天的绿意遮蔽,只能望见中心地带的荷花动了好几下,像是有人刻意拨开。
她心下明晰,顺着栈桥一路走到底。
这修桥之人,定然深谙赏景游玩一道,没有横冲直撞,而是跟随荷花茎叶脉络,一点点避开根部位置,蜿蜒曲折,绕到了湖心。
因着桥身隐蔽,并未破坏整体观感,甚至人藏身于此,还能欣赏近距离的风景,又可避免旁人发现。
还真是躲清静的好地方。
栈桥正前方,宇文长赢如同睡过去般,仰面躺着。
他毫无形象,仿佛吃准了不会有人过来,两只手张开,一只腿屈起,肩膀处的披红,整块地散开,洋洋洒洒盖住几块木板。
以防日光太晒,脸上还盖着荷叶。
姜弥顿觉发笑,以前在北凉,他何时有过这种懒散的模样?
总是高高在上的算计,要不就是威逼利诱和她谈条件。
唯一一次说真心话,还是因为北凉先皇过世,那时候,他只是颓丧脆弱了瞬间,很快便振作起来。
不像如今,看上去,就像是彻底舍弃了皇室身份,活成什么都无所谓的富贵闲人。
她放轻脚步,走到他身边,撑着膝盖俯下身,故意咳嗽一声道:“堂堂信王殿下,救驾功臣,竟躲在这里享清福?”
姜弥探出手,一把揭开荷叶,调侃道:“怎么不去前头谢恩啊?”
宇文长赢眯了眯眼睛,一时间还未适应亮光,可听到熟悉的声音,唇角仍不自觉勾起。
他懒洋洋撑起半个身子,扫着姜弥,舌尖抵住叶根,含糊道:“陛下说了,等春猎再议谢礼,我现在去凑什么热闹。”
他挑眉自嘲:“给你们南晋人当驯马小厮吗?”
姜弥此时才发觉,荷叶之下,并非一张困倦的脸,而是闲散到极致,已然打过盹,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神色。
宇文长赢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朵月见草,斜斜叼在嘴边,时不时挪动。
他本就有一副好皮相,褪去令人生畏的戾气后,眼角眉梢,都浸透了南晋的温润春色,潋滟得如同盛开的荷花。
夺目出众,意懒心慵。
姜弥怔了怔,忽而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讪讪指着他唇边的草,干巴巴道:“你和谁学的附庸风雅,嘴上叼朵月见草,没个正形。”
“月见草?”
宇文长赢腾出手取下了花,粉色的花瓣微微浮动,像一阵轻柔的烟。
他嗤之以鼻,笑话道:“要我说,你们读书人才是花样多,一朵山芝麻,竟然还能找出‘月见草’这么雅致的名字。”
姜弥眉头一挑,原来这花草在北凉有别的名字。
她细细琢磨着,总觉得有些好笑。
万事在南晋,似乎沾染了不少文雅的味道,可到了北凉,简直就是通俗大赏,不是和吃有关就是和动物有关,真有些别样的趣味。
她就近坐下,抱膝看向满池荷花,不满感叹:“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要不是发现人不见,顺着方向乱走,连姜弥都不知道,兰泽围场后头,还有如此大片的美景。
以前春猎,不管选在建安城内还是城郊,她都神色恹恹,一味躲在彩棚里休息,鲜少出来游玩。
如今心态不同,再看接天荷叶的绿色,不免生出些许松快。
就好像躲在此处,能够什么都不去考虑,不去细想,只需要躺下来,静静消耗时间就好。
宇文长赢重新躺了回去,将荷叶捏在手中,时不时转动。
“前阵子,你们的好陛下不是让我驯马吗?”
他声调平稳,隐约透露出几分调笑,“北地贡马不熟悉环境,容易受惊。为了世家弟子的安危,连续半个月,我都在围场内调教马匹,一来二去,闲下来就会四处走走。”
他晃了晃荷叶,百无聊赖地用眼神勾勒上头的经络。
“常听说,江南风光好,如今得见,确实是从未见过的美景。就连在梦里,我都想不出眼前的连绵青绿。生在这种地方,骤然到了北凉时,不害怕吗?”
姜弥顿了顿,往前坐了坐,手指触到荷花,带起一些水珠。
如果说前世,她害怕过。
一睁眼,面对的就是苍茫肃穆的山川,时刻要想着身份国家,压力几乎占据了心房,根本没有情调对比两地不同。
只觉得无边的孤独。
但这一次,她都快想不起当初刚到北地的恐慌了,记忆已然慢慢褪去。
此刻再答,便能清楚辨别。
她伸出手指,虚虚勾勒着远处的山坡,“刚遇到你时,我当然很害怕。”
当时,她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改变的方法,能够彻底颠覆未来的十年行宫生涯,却在喜悦冲头之际,见到了那面旌旗。
姜弥回头盯着他,略微有些郁闷,“你可是举着弓箭恐吓我?那比看到北地的苍茫还可怕。”
她停了几息,话锋一转,“不过后来,逐渐习惯了。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和亲,我又下定决心过,不会对此妥协。人有了目标,总归更有冲劲。”
她随手指了指荷花,用指尖拨动叶片。
“各地有各地的特色,南晋是很好,北凉,其实也不差。比起我,难道不应该问你……”
姜弥倏忽转了话头,定定望向他的眼眸,仿佛不想错过任何表情。
“离开北凉,入南晋为质,是心甘情愿的吗?”
她或许早就预设了答案,对于宇文长赢来说,从高高在上的太子,一朝“流放”,怎么可能甘愿?
这里面,光是猜测,便有无数种可能。
是北凉终究不敢触怒南晋,还是穆皇后斟酌后,做出的牺牲?
他闹过吗?
反抗过吗?
姜弥想起那日使团进城,他坐在轿撵里,褪去一切华贵的衣饰,就像摘下了冠冕,素净到极致,反而生出自由自在的气息。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宇文长赢眼睫颤动,仿佛未曾想到,姜弥会关心他的遭遇,哑哑笑了一声,坦荡抬头,“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他的眼睛泛起星光,像是足够真诚,没有一句假话。
“从扣留你开始,这原本就是一场巨大的赌局。我三番四次添上筹码,自然应该清楚,一旦失衡,反噬也足够严重。”
他把荷叶扔在水面上,徒然溅起些许水花。
整个人坐了起来,目光灼灼,似乎想透过那片绿看到心底的算计,“看到你写给阙霄的信,我就知道,我输了,输得很彻底。”
宇文长赢默然勾着唇,眼前隐约浮现离去时的场景——浩浩荡荡的使团,随便简陋的旨意,决定了废太子的命运。
可他连挣扎,都没有意义。
与其说是姜弥的那封信造成的后果,不如说,是他自作自受。
那个位置,本就是阙霄的。
姜弥不知为何,心头坠了块石头,沉闷难捱。
她刻意避开眼神,望着随风波动的荷花,低声道:“你说得轻巧。”
她垂眸暗示,“异国质子,是北凉交给南晋的诚意。你和我之间有恩怨,若你抵达建安,迎接你的可不是什么礼遇有加。万一我铆足了劲要报复你呢?在前来的路途中,你就没有担心过?”
宇文长赢重重咬了下嘴边的月见草,根茎断开,从他下颌处滑落,粉色像一团雾蓦地散开,露出那张神色郑重的脸。
“你不会。”
他说得笃定,眸中的光涌在一处。
姜弥心有惊诧,仿佛被看穿似的,立时反诘道:“谁说我不会?接风宴上,还有春猎,南晋可是狠狠羞辱了你的脸面。”
宇文长赢轻笑,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往后仰了仰,像在仔细观察对方。
“我和你好歹相处了几个月,岂会看不透?”
指尖时不时点着,他语气平静,分析道,“就和你的封号一样,嘉宁……一个逃跑都不忘带着侍女,身陷险境,还要顾忌两国国事的人,根本狠不下心肠。何况,你要是想报复我,早在宁王府,得知自己被骗的时候,就可以杀了我。”
他忽而靠近,声调冷静:“姜弥,一个万事瞻前顾后的人,心里,必然善良至极。”
“善良?”
姜弥喃喃,原来宇文长赢是如此想的。
是啊,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怎么会把她的小打小闹放在眼里,可她没有恨吗?
一定有的。
前世濒死,她发过誓,要让他尝尝自己当初的滋味。
但现在呢,她确实做到让宇文长赢入南晋为质。
但那些报复,全都没有使出来。甚至,在她心底,仍旧觉得要他的性命,太过残忍。
到底为什么?
他可是差点要杀了自己的。
只是因为,她心软吗?
“宇文长赢。”
姜弥忽而抬眸,换上冷硬的神情,“你太不会看人了。”
她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咄咄逼人道,“我当然要报复你,驯鹰驯马算什么?我要驯的是你,先给你下马威,把你引以为傲的一切踩在脚下。让你亲眼看看从云端跌进泥土,是什么样的。你回不去北凉了,而我有的是时间。我要把短短几个月受的苦,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一字一句,脸颊隐没在荷叶的遮蔽中。
“你知道吗?”
尾音在发颤,却被强行镇静,“我甚至无数次想过,等你到了建安,就将你千刀万剐,让你也尝尝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尝尝我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
那都是她最初的想法,即使到此刻,也会在深夜翻腾。
良久,宇文长赢挑眉。
“是吗?”
他语气轻松,并未因姜弥话语里的恶意,而感到任何的情绪。
只是坐直了身体,迅速从腰间抽出匕首。
“来。”
他没有半分犹豫,直直将匕首塞进姜弥手中,极为执拗地掰开她的手指,再仔仔细细要她握紧。
“千刀万剐,我给你机会。”
宇文长赢目光幽深,微微仰起头,指尖触摸到脖颈,语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在草原上,要让对手没反抗的机会,就该一击毙命。”
他指着那条凸起的血管,“这里,是人身上最要命的地方。一刀下去,血会立刻涌出来。几息之间,或许连几息都不用,我就会死在你面前。”
神色里的偏执如同火焰,烧在眼底。
“若还不解气,你大可以再补上几刀,看我挣扎,看我断气,把所有的恨,统统讨回来。”
宇文长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姜弥,机会就在你手里。”
他俯身逼近,声色泠然。
“你敢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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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