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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第10章·她告诉他的一切

2010年4月3日,下午两点。

南方大学北门旁边的奶茶店叫“桔子花开”。很小,只有五张桌子,墙上刷着橘黄色的漆,漆皮在靠窗的位置起了泡。柜台后面的老板娘在做奶茶,音响里放着一档点歌节目,主持人的声音甜得发腻。刘小川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茶,冰块化了大半,杯子外壁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

沈静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杯热牛奶,她一口都没喝。

这是沈静第三次来找他。第一次是北门那次,第二次是上周她忽然发短信说“在你们图书馆门口”,两个人在紫荆树下聊了半小时。这次她说“想找个地方坐坐”,他就在北门找了这家店。店名起得俗气,但里面有空调,有隔开桌子的距离,有两杯可以捧在手里的东西。

“你最近怎么样?”刘小川问。这句话是标准答案,问出来像递过去一杯水,不管她接不接,先摆在那儿。

沈静双手捧着牛奶杯,像是在取暖。虽然已经是四月,广州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店里的小风扇吱呀吱呀地摇着头。她穿着一件长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锁得严严实实。刘小川注意到她的手腕内侧贴着一块小小的创可贴,颜色发旧了。

“不太好。”她说。

刘小川没有接话。他把柠檬茶往旁边推了推,把双手放到桌面上来,摊开,让她看得见。他知道沈静需要自己说。他唯一能做的是把“听”这个姿势摆好,摆得稳一点,再稳一点。

“你知道吗,”沈静说,眼睛看着杯子里的牛奶,“有时候我觉得一切都正常。我早上醒来,吃饭,看书,睡觉。一切都很正常。我甚至能跟菜市场的阿姨讲价。她说排骨十二块,我说十一块,她说拿你没办法。你看,多正常。”

她笑了一下。刘小川也牵了牵嘴角。

“但有时候,有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水。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听什么都是闷的。走路像是踩在未知里。我妈在厨房炒菜,抽油烟机响着,我坐在客厅,我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知道那是我妈,可是那个‘知道’是很费力的,像隔着玻璃认人。医生管这个叫什么,”她想了想,“什么现实感障碍。她说这病就是这样的。有的日子水面平,有的日子水面皱。”

她停了一下,用指尖去碰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倒影被搅碎了,又慢慢聚回来。

“水面皱的时候,我就分不清哪些是真的。我在公交车上坐着,会突然想,我为什么在这辆车上?我要去哪?我昨天干了什么?全都想不起来。就几分钟,像断片。然后又好了。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多久了?”刘小川问。

“从湘江那边就有。”她说得很轻,“那时候更厉害。整整半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水。后来吃药了,梦少了,水还在。不在梦里了,在水龙头里,在下雨的窗户上,在你们学校的湖里。”

她说“你们学校的湖”,指的是上周她突然出现的麓湖。刘小川的心沉了一下。

“我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我是……”她没说完,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点点挑衅,又有一点点求饶,“反正就是那类问题。你是想说‘那种病不丢人’,对吧?书上都这么写。你们读中文的,看了两本书,都觉得能开药方。”

“我没想说这个。”刘小川说。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斟酌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你能把这些讲给我听,已经很难了。”

沈静愣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老板娘的收音机播完了两首歌。然后她低下头,用很低的声音说:“医生也这么说。一模一样的话。”

她顿了顿。

“可是医生说这话的时候,是收我八十块钱挂号费的时候。你说这话的时候,柠檬茶是你自己喝凉的。”

刘小川不知道这算不算好话。他决定不接。他学到了,跟沈静说话,不能接得太快,接太快她会缩回去。

“我妈很担心我。”沈静继续说,语速慢下来,“她说我太安静了。她说我整天不说话。我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她就哭。她一哭我就更不能说了。我说一句,她哭一场,那我还说吗?后来我发现,我在这间屋子里活得越正常,她越放心,越放心,越没人知道我是怎么个正常法。我像,像替她演一个人。演得太好了,我都快信了。”

店里安静下来。收音机里插了广告,卖一种补钙的口服液。风扇摇过来,把牛奶杯上的热气吹散一下,又摇过去,热气重新聚起来。

“你可以跟我说。”刘小川说,“我不用你演。”

沈静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很黑,瞳孔放得很大,黑得像是没有底的。刘小川忽然想起《挪威的森林》里的直子。他后悔带那本书来。

“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

沈静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从杯子上移开,攥住了衬衫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刘小川等着。他数着心跳等,数到第四十几下的时候,她开口了。

“小川,你恨周鸣吗?”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第一次有人提起周鸣的名字。这个名字像一块从水底翻上来的石头,砸在两人中间的小桌上。刘小川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柠檬茶里化开的冰水晃了一下。

“不恨。”他说。

“我恨。”沈静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我恨他什么都不说就走了。电话打给你,不打给我。书包放在桥上,摆得整整齐齐,他连死都收拾得那么干净,干净得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样体贴。他把我留在那里。他把你也留在那里。他把自己带走了。他太自私了。”

刘小川没有说话。他想说电话其实打给了他,那通凌晨一点十七分的电话,那半句没说完的“小川——”。但他没有说。这不是现在能交出去的东西。

“但我又想,”沈静的语气忽然平下来,平得吓人,“也许他不是自私。也许他就是不想活了。也许那个决定对他来说,就跟我们决定今天吃什么一样简单。你说呢?”

这句话太冷了。冷得刘小川背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看着沈静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地陈述着这句话,而他听懂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不是控诉,是在试探。她在替那扇门量尺寸。她想知道那扇门推开的时候,究竟有多容易。

“我不知道。”他说。他的声音尽量放稳,“我只知道,他妈妈现在还留着他的练习册。第三十七页,做了一半。三年了,那页纸黄了,她还是每天擦桌子的时候绕开它,不收。”

沈静怔住了。

“他爸在江边跟我说,‘你回去,这里冷’。”刘小川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但一个字没有含糊,“那个人失去了儿子,惦记的是别人冷不冷。你说那扇门对他来说简单不简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把太多人关在外面了。它一点都不简单。”

沈静的眼圈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你比以前会说话了。”

“周鸣教的。”刘小川说,“他老是骂我,有话不说,攒着生蛆。”

沈静笑了一下,眼泪同时掉下来了。她飞快地用手背抹掉,抹完还瞪了他一眼,像怪他说了不该说的。刘小川递纸巾,她没接,自己从帆布包里摸出手帕,手帕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橘子。

“你当然不知道。”她忽然又开口,眼泪还没干,语气却换了,换了把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喜不喜欢我都不说。”

刘小川愣住了。

这句话在桌面炸开,炸得比“你恨周鸣吗”还响。他的耳朵嗡了一下,血往脸上涌。他张了张嘴。

三年。麓湖边那一下指尖,图书馆门口那半小时,还有2007年操场上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两个小时,湿了一小块的校服肩膀。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知道怎么答。他喜欢她。这话在他身体里放了三年,放得生了根,可是每一条通往说出口的路上都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羽绒服,在柳树上晃腿。说出口,好像就把周鸣落下了;不说,好像就永远对不起活着的这一个。

“我——”

“算了。”沈静把牛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动作快得像逃跑。“我要走了。我妈等我。”

“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下来。门上的风铃被穿堂风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她回过头看他。

“你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说。”

她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下,然后晃了几晃,静下来。

刘小川坐在原位,没有动。看着对面那杯没动过的牛奶。热气已经不冒了。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子——是温的。不烫,不凉,就是那种放久了的、不上不下的温度。

窗外是南方大学的北门,学生进进出出,有人骑车掠过,车筐里的书颠了一下。四月的太阳照在紫荆树上,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盛得往下掉。收音机里的广告完了,又切回那档点歌节目,有个女生打电话进来,给男朋友点了一首情歌,主持人问她要说什么,她在电话里说:“我想说,我喜欢他,我憋了很久了,今天当着全广州的面说。”

歌声放出来了。老板娘抬起头笑:“现在的年轻人,胆子大。”

刘小川坐在玻璃缸一样的店里,看着窗外的花落。

他喜欢她。三个字,五个字的笔画。今天全广州有一个人替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