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高考后的夏天
2008年6月9日,高考结束的第二天。
刘小川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空巷子。
巷子里很静。前几天还满巷子跑的小孩被家长关在家复习,不知道是复习什么——大人们紧张高考,紧张得像全家一起考。一根生锈的晾衣杆横在对面楼的窗下,挂着一床晒蔫了的红被子。夏天的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水泥地发白,蝉在梧桐上叫,一阵一阵,像谁拉着一台旧电锯。
高考那两天他几乎没有睡。不是因为紧张。考试本身反而不重要了——语文卷的作文题他写到一半走了神,数学卷最后两道大题他看都没看,交卷铃响的时候,他甚至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想周鸣如果活着,这会儿应该坐在哪个考场,作文肯定写跑题,出考场还要振振有词地说“我这是高级立意”。想沈静,此刻应该在广州某个教室里,做题,做题,做题,用做题把自己填满。
一屋子人在里面奋笔疾书,只有他知道,那些卷子上其实什么都没写。
他估了分。够不上顶尖的学校,但够去广州。班主任帮着参谋志愿,翻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报考指南,说:“小川,你这个分,稳一点,报省内师范,出来当老师,多好。”
“我报南方大学。”刘小川说,“中文系。”
“广州?”班主任从眼镜上方看他,“怎么想着跑那么远?”
“那边机会多。”
这是他准备好的答案。答案很体面,体面得像校服领口的风纪扣。他爸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爸一辈子对儿子的要求就是“别惹事”,一个“广州”还够不上惹事的级别。他妈妈问:“广州那么远,你一个人行不行?”
“行。”
他妈妈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这个当了一辈子纺织厂女工的女人,眼神有时候准得吓人。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转身去翻箱底,开始给他收拾行李,仿佛那个“行”字她已经验收过了,也仿佛她早就知道,儿子心里装着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那地方她进不去,她只能把秋衣多塞两件。
实际上他选广州的原因很简单——沈静在那里。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他从通讯录的最底下,翻出了沈静妈妈的电话。那是2007年冬天他记下的,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后来搬家丢过一次,这个号码却被他背下来了。他站在学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里,投了两枚硬币,拨之前,他把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排练了三遍,怎么称呼,怎么开口,怎么不显得唐突,怎么不让对方以为他是来找麻烦的。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那边的声音带着湖南口音,警惕。
“阿姨,我是刘小川。周鸣的同学。沈静的……同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听得见那两秒里的东西,一千公里外的一个母亲,在一秒钟之内回忆起了所有她想忘记的事。
“小川啊。”声音软下来了,“沈静挺好的。她跟我来的广州,在职业学校学会计。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她顿了顿,“好了一些”四个字,她说得特别慢,特别用力,像在往一个漏气的轮胎里打气,“开始吃药了。睡得着觉了。上个月她们学校演讲比赛,她还上台了。”
“那就好。”刘小川说。
“你要不要……我跟她提一嘴你?”
“不用了,阿姨。”他听见自己说,“我就想知道她好不好。”
挂了电话,他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硬币退出来,叮当两声落在退币口,他没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要电话。也许是觉得不该打扰,她的好一些,是靠躲开过去的每一个活人换来的,他是那个过去的一部分。也许是怕打过去不知道说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所有的话都攥在手心里,攥出汗来,再慢慢松开。
他只跟周鸣妈妈要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三个人的。高一秋游时在柳树下拍的,周鸣非要自拍,胳膊伸得老长,镜头歪着,刘小川在照片边上只剩半张脸,沈静在最中间,没看镜头,看的是河面。周鸣妈妈从相册里抽出来给他,说:“拿去吧。我家还有。”
他后来把这张照片夹在钱包的夹层里,一夹很多年。
2008年8月底,刘小川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去广州的火车。
硬座,十二个小时。行李箱是他爸单位发的奖品,拉链有一边卡,走几步就崩开一条缝。他妈妈凌晨五点送他上火车,隔着车窗喊:“到了打电话!”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在站台上跟着走了几步,被广播催回去了。他看着她缩成站台上一个小点,忽然想起沈静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句话没说。他妈妈说了一火车的话,其实是一样的。
对面坐着一个去深圳打工的湖南老乡,四十来岁,黑瘦,脚边一个蛇皮袋,一直在吃泡面和卤蛋。卤蛋的味道在车厢里弥漫。老乡很健谈,问他去哪,去干什么。
“广州。读书。”
“读书好啊。”老乡剥了一个卤蛋,塞过来一半,“吃。读书人,苦,要吃。”
刘小川推辞不过,接了。卤蛋是咸的,咸得发苦。老乡开始讲深圳,讲他姐夫在那边开小作坊,讲一个月三千八百块的活儿,讲“那边遍地是钱,就看你弯不弯腰去捡”。刘小川嗯嗯地应着。车厢里的绿皮风扇在头顶转,转得摇摇晃晃,像随时要掉下来。过道对面的铺位上,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睡,孩子的脚一蹬一蹬的。
他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的是朴树的《那些花儿》。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他想起沈静。想起周鸣。想起高三的那些日子,高三一整年,他和周鸣的座位隔着过道,两个人共用一副耳机中的一只,周鸣说他左耳听力好。晚自习停电的时候,全班点蜡烛,周鸣用蜡烛油捏了一个小人,捏得四不像,说是沈静。沈静拿书拍他,烛火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连成一片。
影子连成一片的时候,看起来就像长在一起。
火车过了韶关,天亮了。窗外的山矮下去,平了,绿色变得更深、更湿,甘蔗地和香蕉林一片一片地铺开,早起的白鹭从水田里起飞。空气变了,隔着车窗的缝灌进来,是那种黏黏的、带着植物腥气的南方空气,和湖南的干冷是两个世界。
广州越来越近。老乡开始收拾蛇皮袋,拉链又崩了,刘小川帮他按着,老乡用一根尼龙绳把袋口扎死,扎了三道。
“广州站快到了。”老乡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后生仔,好好读书。”
他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会遇到什么。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是一个名字、一个号码背后的坐标、一个“状态好了一些”的城市。他只知道他离开了那个小城。火车减速,站台的立柱一根一根地滑过去,广播里响起温柔的女声:“前方到站,广州站。”
但那个小城还在他身体里。周鸣还在他身体里,穿着那件蓝色的羽绒服,在柳树上晃腿。沈静还在他身体里,指尖的凉意停在他的食指上,一碰就走。
他逃不掉的。
火车停了。车门打开,八月的广州像一盆温热的水,整个泼过来。刘小川拖着崩拉链的箱子走出车门,人流把他往出口推。他站在出站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广州的天很高,云很低,太阳白得晃眼。
他把耳机音量调大一点,跟着人流往前走。
歌里唱: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