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周鸣
回忆切入2007年深秋,湖南某小城。
那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从城南走到城北只要四十分钟,唯一的电影院在文化馆二楼,周末放的都是三个月前的片子,胶片经常卡,画面一抖一抖的,底下的人就哄笑。湘江从城西流过,江面很宽,宽得像海。刘小川在这里长大,周鸣也是。他们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但真正成为朋友,是在高一。
那年秋天,学校组织篮球赛。刘小川这类人是不参加这种活动的——他个子不高,体育课跑八百米都喘,班里组队缺人,班长按着名单把他拉去凑数。他站在篮下,像一根误插进操场的电线杆,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周鸣是主力后卫,运球像风一样,人球分过,过掉两个人上篮,场边的女生尖叫。比赛最后十秒,他们队落后一分,周鸣持球突破,对方的防守全扑向他,他几乎是闭着眼睛把球分了出来,球传到刘小川手里。
刘小川完全懵了。投篮还是传球?传给谁?篮筐在哪儿?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愣了两秒。
“投啊!”周鸣在人群里冲他喊,声音大得整个球场都听见了。
刘小川闭着眼睛把球扔出去。他听见球砸在篮筐上的声音,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是刷网的声音。
球进了。
全场都炸了。掌声、跺脚声、口哨声,全都是给周鸣那记传球的,没有人朝刘小川跑过来。但周鸣跑过来了,满头是汗,一把抱住他,勒得他喘不上气:“你行啊!我就知道你行!”
刘小川被抱在那一身汗味里,脑子还是空的。他打了三年酱油,第一次有人说“我就知道你行”。
从那以后,他们就是朋友了。周鸣这个人交朋友不讲道理,他认定你了,就再也不问你同不同意。
沈静是高二转学来的。她妈妈工作调动,从更南边的一个县城搬过来。她第一天来的时候穿一件米色的外套,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声音很小,小到最后一排的人只看见她的嘴在动。老师安排她坐在周鸣后面。
第一天上课,周鸣回过头问她借橡皮。
沈静说:“没有。”
周鸣说:“那你桌上那块是什么。”
沈静说:“那是我的。”
周鸣愣了一下,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你这个人有意思。”
沈静没有笑。她低下头继续做题,耳朵红了。
一周后,周鸣把刘小川拽到小卖部门口,很郑重地塞给他一瓶汽水,说:“我喜欢沈静。”
刘小川拧开汽水,喝了一口,说:“哦。”
“就‘哦’?”
“那你要我说什么?”
周鸣挠了挠头,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说到这件事反而有点结巴:“你帮我。”
“怎么帮?”
“你就站我旁边,什么都不用说。”
“为什么?”
“不知道。”周鸣很老实地说,“就是觉得你站在旁边,我心里踏实。”
星期五放学,周鸣去跟沈静表白了。地点是操场边的看台,人很少。刘小川真的就站在旁边,离他们三米远,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汽水,进退不得,像个人形立牌。周鸣说完之后,沈静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鸣的耳朵从红变白。然后她看着他们俩,看着周鸣,又看看刘小川,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病。”
但她答应了。
从那以后,他们三个人就总在一起。放学后去河边坐着——不是湘江,是城东一条很小的河,水很浅,浅到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缝里有小鱼,一惊一乍的。河边有一棵很大的老柳树,树干斜斜地探到水面上。周鸣喜欢爬上去,坐在树干上晃腿。沈静在下面喊:“你下来!摔死你!”
“摔不死。”周鸣说,“我属猴的。”
“属猴的更该有个猴样,别像个猴不猴的。”
周鸣在树上笑得差点真掉下去。刘小川靠着树干坐着,听歌。他当时听的是周杰伦的《七里香》, Walkman里的磁带已经绞过一次,用铅笔卷好接着听。耳机分一只给沈静,两个人一人一只。沈静从不主动要,但每次他把另一只耳机递过去,她都会接。
那是2006年到2007年。刘小川后来回想那段日子,能记起来的都是一些很小的画面:周鸣在柳树上晃腿,鞋跟一下一下磕着树皮;沈静坐在树下的石头上写作业,笔尖沙沙地响,写完了就看水面;河面上的光斑在移动,从这块石头爬到那块石头。耳机里周杰伦在唱“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他们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但刘小川觉得,那是他最接近幸福的时候。后来他读过一个说法,说人一生里真正的幸福总量是很少的,像零花钱,一次花完就没了。他觉得自己那两年的份额,花得太早,也太满了。
2007年12月8日,星期五。
那天很冷,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刮得人脸疼。他们三个人去吃了火锅,就在城南桥头的胖子火锅店,三鲜锅底,最便宜的那种。玻璃窗上全是雾气,周鸣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乌龟,说是刘小川的肖像。
周鸣那天一直在笑。他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冷到讲完之后火锅都好像不冒热气了,大意是企鹅和北极熊的故事。没有人笑。
沈静说:“你好无聊。”
刘小川说:“确实无聊。”
周鸣说:“你们两个没有幽默感。”他一边往锅里下毛肚一边嘟囔,“七上八下,七上八下,你们看好了,这是技术。”
那是他们三个人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后来刘小川无数遍地回忆那顿火锅的每一个细节:周鸣涮毛肚时认真的表情,他喝掉半瓶冰镇可乐时被呛到的样子,他跟他讲期末要买一双新球鞋,鞋帮要高的那种。每一个细节都正常得可怕。没有反常,没有告别,没有电影里演的那种“其实他早就在暗示了”。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顿火锅。
那天晚上散伙的时候,快十点了。路口要分开,周鸣往东,沈静往西,刘小川往南。周鸣站在路灯底下,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他忽然对刘小川说:“明天有空吗?来找我。”
“干什么?”
“来了就知道。”
“神神叨叨的。”
“来不来?”
“有。”刘小川说,“有空。”
周鸣咧嘴笑了,摆摆手:“那行。走了啊。”
他先走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晃晃悠悠的,他还哼着歌,跑调跑得很远。沈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他今天话好多。”
刘小川说:“他一直话多。”
这是他们关于周鸣的最后一段对话。
那天夜里,刘小川躲在被子里看电影。MP4的小屏幕,一部枪战片,什么名字他已经忘了。十二点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是周鸣。
他接了,压着嗓子:“喂?干嘛,这么晚。”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反常。江风的声音,呜呜的。有几秒钟,周鸣什么都没说。
“喂?”刘小川又催了一句,“你睡着了?”
“……没事。”周鸣的声音很远,有点飘,“就是,明天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来找你。几点?”
“随便。”周鸣顿了顿,“小川。”
“嗯?”
又是不说话。刘小川的电视剧演到打斗最激烈的地方,音效震得耳机嗡嗡响。他把MP4的音量调小了一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算了。”周鸣说,“没什么。睡吧。”
“你搞什么,半夜打电话就为这个?”
“嗯。”周鸣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明天见。”
电话挂了。刘小川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继续看电影。电影演完了,他还琢磨了五分钟结尾是不是有第二层意思,没琢磨出来,就睡了。
第二天,12月9日,他睡到中午,给周鸣发短信,没有回。他又睡了个回笼觉。第三天还是没有回。电话打过去,先是不接,后来关机。
刘小川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多问一句呢?如果他听出那个笑声不对呢?如果他翻身下床,穿着棉鞋跑四十分钟到江边去呢?桥那么长,他可以一段一段地找。凌晨两点,探照灯还没亮,人还没落水,一切还来得及。
如果他去了呢?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很多年。没有答案。有些问题生来就没有答案,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人一直问下去,像一根扎在肉里取不出来的刺,不致命,但每动一下都在。
多年以后,在广州,在麓湖边,沈静问他:“你怪自己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隔着回忆的水面,他终于可以对自己说了:
怪。但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周鸣说“算了”的那一秒,他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因为他困,因为他想看完那部电影,因为十六岁的刘小川不知道,有些电话接了就只是一通电话,有些电话没接住,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