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南方大学的宿舍
2008年9月6日,南方大学榕园7栋403室。
九月的广州还是夏天,热得没有一点收留的意思。刘小川拖着那个拉链崩边的行李箱爬上四楼,楼道里没有电梯,只有一扇扇敞开的宿舍门,从每一扇门里涌出不同的声音,打游戏omba的吼叫、家乡话的闲聊、新买的音响在试音。整栋楼像一个刚拆封的、嘈杂的大礼盒。
403的门开着。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中间吊着一台老风扇,有气无力地转。刘小川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一个是河南来的,个子很高,脸很方,正踩在椅子上往窗框上贴一面小国旗。听见门口有动静,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啪地立正站好,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你好,我叫张红旗!”
刘小川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窗户:“你叫红旗?”
“对。我爹起的。”张红旗很自豪地挺了挺胸,“他说红旗不倒。我爷叫张建国,我太爷叫张援朝。我们家名字就是一部近代史。”
刘小川没忍住,笑了。这是他考完高考之后,第一次真的笑出声。
“湖南的?”张红旗听出口音,“吃得了辣椒不?我这有我妈给的辣椒酱,开封菜都比不了。”
第二个室友是潮汕人,叫阿彬。他趴在桌上打游戏,头也没回,只从键盘上方抬起半张脸,说了一句“来了啊”,然后继续打。五分钟后他打赢了,才转过身来,很热情地拎起脚边一个袋子:“食茶。我妈给我带的,凤凰单丛。你们北方人喝不惯就讲。”
“潮汕人才是北方人。”张红旗纠正,“过了长江都是北方。”
“我阿爸说,潮汕之外都是北方。”阿彬一边泡茶一边说,动作行云流水,烫杯、投茶、出水,快得像变戏法,“饮茶先啦,三人行必有我师,四人行必有我杯。”
第三个室友是广州本地的,叫阿杰。他是晚上才来的,穿着一件花衬衫,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身上有酒味,一进门就把箱子往床底一踢,整个人栽到床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挂蚊帐的刘小川。
“你哪里人?”
“湖南。”
“哦。湖南人能吃辣。”
“还行。”
阿杰没有再说话,翻身面朝墙壁,掏出手机开始按。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后来刘小川知道,阿杰家里做生意,他每天晚上都出去喝酒,认识很多校外的人,在宿舍的时间很少,回来基本就是睡,周末连人影都见不着。
夜 里熄灯后,宿舍安静下来,只剩风扇的声音和张红旗均匀的鼾声。刘小川躺在床帘后面,听着这座陌生城市夜里的声音——很远的地方有车流,像退不去的潮水。他睁着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今晚开始,没有一个人知道周鸣。这间宿舍里的每一个人,认识的刘小川都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一张白纸。他可以随便往上面写。
这个发现让他轻松了一秒,又让他难过了很多秒。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抽屉,把自己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去。他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MP3、一副耳机。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书按开本大小排列。最后,他把钱包拿出来,从夹层里抽出那张照片,他们三个人在河边拍的,周鸣自拍的,胳膊伸得老长,镜头歪着,刘小川在照片边上只剩半张脸,沈静在最中间,没看镜头,看的是河面。
他没有把照片贴出来,也没有立在桌上。他把照片放回钱包夹层,把钱包放进抽屉最里面,用那几本书压住。
有些东西是带不进新生活的,但有些东西,连丢都丢不掉,只能收好。
大一那年,刘小川不参加任何社团。
学生会招新的时候,整个主干道摆满了帐篷,学长学姐吆喝得像庙会,张红旗挤进人群,一口气报了三个部门,回来时手里攥着五张传单。刘小川在图书馆四楼看书。社团招新的时候,街舞社在广场上跳舞,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阿彬挤进去录了半天视频。刘小川在珠江边走路。
室友叫他去打篮球,他说不去。叫他去唱K,他说不去。叫他一起去东门吃烧烤,阿杰难得在宿舍,拍着他的门:“川哥,出来食嘢啦,一个人困在房里发霉啊?”他还是说不去。去多了,大家也就不叫了。
有一次张红旗忍不住,坐在他床边的梯子上问:“小川,你一天到晚干什么?”
“没什么。”
“你这样不行啊。”张红旗很诚恳,“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马克思说的。”
“你什么时候读马克思了?”
“学生会宣传部要写稿。”张红旗挠头,“不过我觉得说得对。你看我,三天就认识半栋楼的人。”
刘小川笑了笑,没接话。他没法解释。他不是不想认识人,是不敢。每认识一个新的人,就要重新自我介绍一遍,就要在“你有什么爱好”“你高中什么样”这些普通的问题面前调动那些普通的答案。而他的真实答案,周鸣,湘江,凌晨四点的桥,他没有资格在迎新晚会的气氛里说出口。于是他索性把门关上。不是不上锁的门,是看不出是门的墙。
阿彬倒是看得开。他给刘小川倒了一杯茶,说:“无所谓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过,”他顿了顿,“你周身都系音乐声,成日戴耳机。听咩歌啊?”
刘小川把一只耳机递过去。阿彬听了两句,还回来:“老歌。我爸那辈的歌。”
“嗯。”
“听老歌的人,”阿彬眯着眼笑,“心里都有个旧地方。”
刘小川愣了一下,没说话。这个人天天打游戏,眼睛却毒得很。
他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起来去上课,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去图书馆,晚上回宿舍。他坐在食堂的同一个位置——靠窗,角落,一个人。那个位置能看见窗外一排榕树,气根垂下来,风一吹就轻轻地晃。打饭的阿姨后来都认识他了,见他来,不问,直接打:一份青菜,一份不知道什么肉的炒肉片,辣椒另加。有一次阿姨多给了他一勺辣椒酱,说:“后生仔,瘦成这样,食多啲。”
他几乎不说话。室友觉得他“怪”。他也觉得室友“跟自己没关系”——这话不完全对,只是他不肯承认那种“有关系”让他害怕。张红旗半夜说梦话喊“报告”,阿彬打游戏输了会小声骂潮汕话,阿杰醉了回来会在门口站很久才摸到门把。这些声音落在刘小川耳朵里,慢慢地,竟然也有了一点家的形状。但他不许自己承认。
他每周去一次珠江边。
从学校坐地铁到海珠广场,出站,走到江边,沿着江走一个小时。珠江很宽,水是黄的,浑浊的、缓慢的黄,江面上有货船来来往往,拖着长长的浪,浪打到堤岸边,哗——哗,是有节奏的。对岸的楼群在薄雾里立着,晚上会亮灯,一栋一栋,把光投在水里,被水流揉碎。
他站在栏杆边,看着江水,想起湘江。
湘江没有那么宽,水也没有这么黄。可水就是水。打捞船上的探照灯扫过江面的时候,水也是这样被照得发白,白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着所有站在岸上不敢往下看的人。他想起周鸣妈妈坐在桥面上的背影,想起周鸣爸爸那句“这里冷”。他想起沈静在浴室里坐了一整夜,水龙头一直开着,水声隔着门板,哗——哗——跟现在脚底下这个声音一模一样。
原来他每周来珠江边,不是为了看水。是为了听这个声音。听熟了,它就不再只是那个声音了。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他去得比平时晚。亚运会快到了,江边在搞建设,围挡上喷绘着“迎亚运”的标语和吉祥物的笑脸。天暗得早,江风里有了一丝凉意。他站在栏杆边,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翻到通讯录。
那个号码还在。
139开头的号码,沈静的。2008年一月以后就停机了,停了快两年。他一直没有删。删除需要按下两次确认,两次他都没有按。这串数字躺在他的通讯录里,像一个没有人认领的行李箱,像一座空着的、却始终亮着门牌号的房子。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江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身后有情侣走过,女生在笑,笑声被风扯远了。
如果他现在打过去,听筒里会说“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他知道。他还是把拇指放在了拨号键上,按下去,又移开,又放上去。像在试一块结了薄冰的湖面。
最后他锁了屏。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十九岁的脸,比现在瘦,比现在年轻,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年轻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江。一艘货船正从桥洞里钻出来,甲板上的灯亮着,船头把黄水推开两道。江面上有一只白色的鸟飞过,很低,几乎贴着水面,翅膀尖点了一下水,又拔起来,斜斜地飞进对岸的灯影里去了。
刘小川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想:鸟贴着水飞,不是因为喜欢水。是因为水里有它要找的东西。
那年他十九岁。离麓湖边那个下午,还有一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