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忙碌了一日,容宸有些沮丧,当真是被盯得密不透风,半点有用的消息都问不出来,总不能在这湛州空耗着,哥哥如今还下落不明,越拖延便越危险。
裴临点了几样小菜:“别窝火了,这家客栈恐怕全是他们的人,除了第一日吃着口味尚可,后头的几餐简直叫人难以下咽,咱们出去碰见的,想必也不是真正的百姓。”
“难道现在就要亮明身份么?”
裴临摇摇头:“真把身份公之于众,恐怕就不止这么点人看着咱们了,到时候那刺史假借护送保护的名头,岂不是更要把我们困在围墙中。”
容宸点点头,还没与他们正式交锋,总不能先生了胆怯之意,如今双方心里都清楚他们钦差的身份,只是都没挑明此事罢了。
盛了一大碗米饭,容宸道:“吃完我再出去逛一圈,你留在客栈休息,这样盯梢的也得分做两拨,左右他们也不敢就这么砍了我,不曾想有朝一日我也借上朝廷的东风了,若是普通百姓这么打听,恐怕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裴临填饱了肚子便回到客房里,他将门窗紧闭,只点燃一根烛火,窗户上虚虚绕出一个影子。
底下的人对视一眼,上头这个应当习过武,留得人少了恐怕看不住,头领咬咬牙,只叫一半的人手跟在容宸后头,只有这么两个人,若是还能放跑了,刺史定不会饶了他们。
湛州亦有宵禁,不过此地管理松散,只要给了左右街使银子,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容宸出来时天色刚擦黑,便有不少人收拾摊子准备回去了,虽说给钱就能免于处罚,可街使的胃口都不小,普通百姓负担不起那些银子。
容宸越走越偏僻,直到路上不见几个人影了,才准备回去,只是街使和门吏收受贿赂根本算不得证据,递上去折子也只会推出这几个人出来顶罪,还是得继续找证据,容宸抬头看看夜空,不知道哥哥是不是也曾踏足这条偏僻的小路呢。
“求官爷饶命。”
听见前头的呼喊,容宸赶忙走过去,街使几乎卡着更漏的时辰出来数银子,如今正揪着一个女子的衣领将她狠狠拽到地上,得知女子没钱,嘴里骂骂咧咧地打人泄愤。
“住手。”
两位街使相视一笑:“呦,今天还来了个英雄救美的,你也犯了宵禁,我可是能把你们二人一并下狱的。”
“烦请官爷通融一二,我是外乡人,刚来到此地,一时迷了路,眼看入夜心中焦急才误了时辰,这些银子还请二位收下。”
“外乡人?倒是懂规矩, 不过上头说了,叫我们近日按律法办事,你的钱我可不敢收。 ”
女子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官爷饶了我罢,以后再不敢了。”
容宸生怕带累了旁人,咬咬牙从靴子里取出一块金饼,做出一副肉痛的模样:“官爷,这可是我东山再起的本钱,多的我也拿不出了,您二位放心,今夜的事,草民一个字也不会外传。”
一名街吏背过身咬了一口小声道:“这好像是真的,咱俩可发财了。”
两人喜笑颜开,假模假式地转身离开,从背后冲着两人挥挥手,示意两人快些离开此处,容宸见人走远了,才轻声询问道:“姑娘没事吧,可有伤着,我不是本地人,若是有哪家医馆夜间接诊,你只管告诉我,我将你送去。”
女子低着头,在墙边摸索着:“不必了,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容宸终于觉出不对劲来:“你,看不见吗?”
女子点点头,沿着墙根缓缓往前走,容宸见状便不再强求,谁知女子没走出几步,便不慎栽进前方水坑里,手面往外渗出血迹,容宸三步并做两步把人扶起来。
“姑娘这是何苦,不想去医馆就算了,我送你回家总行吧,天黑路滑的,”忽的想起对于面前的人而言,日夜似乎并无分别,容宸顿了顿继续道,“你我萍水相逢也是缘分,这段路坑坑洼洼,着实难走些,若怕我是歹人,我只送一段路也无妨。”
女子微微福身:“公子说笑了,你替我出了钱,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疑心你是歹人,只是我如今无处可去,公子不必送我,连我自个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姑娘家里可还有亲友?”
女子轻嗤一声:“我连家也没有,更遑论亲友了,家里人早就死完了,叔伯想把我卖到窑子里,被我听见了,这才趁着夜色跑出来,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去处。”
容宸皱眉,这叔伯可真是丧心病狂,竟要将有血缘的孤女卖到那种地方去,实在罔顾人伦。
“姑娘,你一个人出来,又看不见路,再遇见今晚这样的事怎么办,湛州城里的好心人不见得总能叫你碰见,你若信得过,我带你回我下榻的客栈去,以后我为你寻一个安全的去处。”
女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阿圆何德何能碰见公子,将来一定报答公子的恩情。”
容宸慌忙蹲下想要把人拉起来,可阿圆死死趴在地上不肯叫人看见,袖子底下传出沉闷的啜泣声,容宸叹了口气,阿圆瞧着和周月差不多大,一样的年纪却平白受了那么多苦楚,想必心里很委屈。
可周月从不是哭哭啼啼的性子,容宸从未安慰过姑娘,只得生硬地递过去一张帕子,叫阿圆自己擦擦,生怕阿圆不知道帕子在何处,容宸还特意将帕子放在她的侧面扇了几下。
感受到耳畔的微风,阿圆感动地起身:“公子,你可真是个好人,咱们快些回去吧,免得再遇见一拨要钱的讨债鬼,您身上的钱估计叫他们拿得差不多了吧,再来一次咱俩可真要下狱了。”
容宸的确没带多少钱出来,那块金饼已经是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了,如今已经献给街吏,兜里只余下几个铜板而已。
“公子,咱们到了?”
“对,小二,再开一间房,煮一碗面给这位姑娘送上去。”
阿圆攥住容宸的衣角:“公子,你不和我住一间么?”
容宸吓得后退几步:“阿圆,男女授受不亲,我救你可不是那个意思,你莫要多想。”
阿圆也好似被吓着了:“公子,你误会了,您刚刚才被官吏索贿,阿圆怕您身上没钱了,公子品性高洁,阿圆自然不敢肖想,只是何必浪费银子,叫我睡在脚踏上就好,在家里猪窝柴房我都睡过,如今能有个歇脚的地方已经知足了。”
容宸松了口气:“我还有位表兄与我同住,你一个女孩家总不太方便,这家只是寻常客栈,没多少房钱,你放心住下便是,折腾了一夜,你先跟着小二去休息吧,我也去睡了。”
说罢,容宸便火烧屁股似的跑了,阿圆站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怯生生对着店小二道:“烦请小二哥送我上去,最好能找一根棍子来,我看不见,有个棍子会好些。”
店小二拍拍胸脯,正义凛然道:“姑娘放心,咱们这别的没有,就柴火多,待会儿我就挑一根长短合适的,把面磨光了给你送来。”
容宸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子,本以为裴临早睡下了,却忽的被人拍了拍肩膀。
裴临抱着一把剑:“我在客栈里担惊受怕半天,都要冲出去寻你了,你倒好,带个姑娘回来。”
容宸连忙摆手撇清关系:“阿圆被街吏刁难,我只是好心相助罢了。”
“好心相助,会带人回来住客栈么?我会向陛下如实禀报的。”
容宸急得额头上沁出汗珠:“你可别平白污了我的名声,阿圆是个盲女,身世凄惨,我若不带她回来,恐怕明日一早就被亲戚卖了。”
裴临半信半疑:“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你的身份府衙上下恐怕无人不知,说不定是他们派来试探你的探子。”
容宸摇摇头:“阿圆戒备心很强,起初连我送她回去都不肯,还是我再三劝她才愿意跟我回客栈,再说了,她一个盲女,怎么会是府衙的探子,你莫要把人心都想得那么坏,就当我日行一善了,你千万别告诉陛下。”
问及这一趟出去可有什么收获,容宸颓丧地摇摇头,这里的百姓对府衙的事都三缄其口,实在问不出什么。
裴临安慰几句,心想着,不如后半夜偷偷摸出去,直接到刺史家里一探究竟,总不能一直耗在原地,以他的身手,绕开那些盯梢的不算难,更何况人夜里更容易疲累,精力不如白日。
终于熬到夜半,裴临起身探了探容宸的鼻息,发觉人已经睡沉了,将窗户拉开一条缝,底下看守的人也开始打瞌睡了,裴临抓起一把碎石甩出去,原本只是困倦的众人顿时晕倒在地上,这才飞身钻出窗户。
一个黑影慢慢朝着床铺靠近,发觉床榻上的人还睁着眼,眼睛盯着床帐一动不动,轻笑一声道:“阿圆姑娘也认床么?”
阿圆脸上的胆怯一扫而空,面无表情道:“他们没说什么重要的东西,百姓都知道胡言乱语会没命,他们什么也没查到,只是其中一人刚才离开了客栈,与其和我闲话,不如赶快追上去,小心坏了刺史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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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日行一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