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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遥远高中

我和茉莉并肩靠在岸边老柳树粗壮的树根上,手里拎着冉姨打包剩下的荤素菜,吹着从南城河面上飘来的凉风。河水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缓缓顺着山脚蜿蜒流远,远山缠绕白云,和幼时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茉莉拆开冉姨打包的油纸,捏起一块藕片递到我手边,轻声打趣:“方才课堂传纸条、差点被英语老师点名,亏不亏?” 我咬下脆爽的藕片,麻辣滋味顺着舌尖漫开,笑着摇头:“亏谈不上,没有传纸条的一幕哪有出校门吃上串串,还能在河边来溜达,这样想挺划算。”

河滩上的喧闹还在继续,野子接连打出三记利落漂漂石,石子贴着河面连连弹跳,她叉着腰洋洋得意,对着频频失手的超姐不停显摆。超姐不甘心,埋身在荒草里扒拉薄石片,额前碎发被午后热汗濡湿,嘴硬数落是水流碍事才拖了后腿。燕子照旧蹲在水边土坡,指尖一遍遍挑选小巧碎石,时不时抬眸望着说笑的我们,眉眼软乎乎噙着笑意,安静得像岸边随风轻晃的野草。

玩闹半晌,日头渐渐向西偏移,燥热慢慢褪去,风里掺进河水的湿润与岸边野草的青涩。野子玩累了,一屁股坐在软乎乎的草地上,随手拆开剩下的素丸子、 藕片分了分,我们围成小小的一圈,靠着垂柳闲谈。

超姐靠着柳树墩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身下的青草,慢慢说起自己的家庭环境。父母长年在外省进厂打工,一年到头只有春节才能匆匆回家几天,她留守村里老屋,超姐是姐姐,既要跟着年迈的爷爷婆婆过日子,还要照看年幼的弟弟妹妹。每逢周五放学赶回村里,放下书包就得下地忙活,开春插秧、盛夏薅草割猪草,秋日收稻摘菜,寒冬还要上山拾柴、打理菜园。天微微亮就要起床喂鸡鸭、打扫院子,忙完家务还得马不停蹄做早饭,赶上农忙时节就自家腌菜配饭对付一口,父母邮寄的生活费由爷爷婆婆管控着,没有更多的余钱买零食,偶尔爷爷婆婆会在镇子集日买一些饼干在家放着,但每次也得弟弟妹妹挑选剩下了自己才能吃,也只是跟我们在一起才能毫无顾忌敞开肚皮吃个尽兴。

燕子拢了拢耳边碎发,轻声跟着点头。她也是跟着爷爷婆婆生活,村子离镇子远,田里的菜地、家里一日三餐全靠她在家打理手。逢农忙时节,哪怕周末也没有闲暇,跟着长辈下地拔花生、挖红薯,烈日晒得胳膊泛红脱皮,傍晚回到冷清的家里,偌大房子空空荡荡,入夜只剩自己一人,常常坐在门槛望着村口小路发呆,如果爸妈在家是不是就不用做这些。

方才还蹦蹦跳跳的野子,脸上的嬉笑尽数散去,盘腿坐在草地上耷拉着脑袋。指尖揪着地上的革命草,慢慢说道:“我爸妈都在家里,不会孤零零,也没有那么多农活我可以做,可我爸爸闲时要去周边工地打零工、上山砍木料,妈妈整日守着菜园猪牛羊、种菜、做饭、收拾家务,照看调皮的弟弟,看着他们那么忙碌,自己觉得挺无用的,我的任务只是好好完成作业,这种好也是有压力的,因为一到晚上就会跟我唠叨,家里怎么怎么具体,弟弟又花了多少钱之类,让我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就能帮衬家里,” 她说着抬眼望向连绵的青山,语气藏着向往,“我想我爸妈能带我去广州、上海看看,只是要花好多的钱,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我静静听着三人细数各自的家庭的不容易,侧头看向身旁的茉莉。从小在广州长大,没有下地务农、留守看家的经历,茉莉轻轻掰下一小块素丸子放进嘴里,缓缓开口:“我之前在广州,每天不愁吃喝,不用操心农活家务,回到南城之后,我妈妈一人在家,才晓得老家这么辛苦。”

晚风卷着河水的凉意掠过草地,刚刚嬉笑打闹的氛围慢慢沉静下来,超姐率先扯开话题,打破淡淡的伤感:“别总说烦心事了,聊聊中考吧,你们想去那个学校?

野子立马抬起耷拉的脑袋,眼睛亮了几分:“就我这成绩能考上高中就好了,如果考不上我去大城市打工,赚了钱把爸妈接出去定居,再也不用靠着种地打零工养家糊口,到时候你们来找我玩儿,我要请你们吃豪华大餐”。

燕子抿了抿嘴唇,眉眼温顺:“我如果能考上县二中就好了,考不上就在南城读高中,再不济就去隔壁胜利中学去”,

超姐爽朗一笑:“我考不上,家里应该不会供我读书了,还有弟弟妹妹读书也得花好多钱,我得去打工,等攒一些钱就去学个手艺,以后自己开店做生意。”

茉莉望着远方流淌的南城河,语气从容:“只要我读,我爸妈说了砸锅卖铁都要供我读。”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我身上,我靠在粗糙的柳树根上,望着身边四张鲜活的脸庞,轻声说道:“如果成绩有长进,家里就找关系转到县一中去,我可以住在我姨家或者住校,反正我爸妈不会为了我读书回来的。

聊着聊着,远处传来预备上课的铃声,清脆的声响穿过青山,顺着河面飘到河滩。野子猛地蹦起身:“快走啊,要上课了!第一节课可是教导主任的政治课,他得课我们敢迟到会死的很惨得!”

我们慌忙收拾好油纸包装袋,沿着泥土小路快步往南城正街跑去,随手把油纸包装袋塞进路边的垃圾桶,穿过南城桥,往老城街道跑。返程路上不敢再慢悠悠闲逛,五人前后簇拥,赶在上课铃收尾的最后几秒,气喘吁吁冲进教室。

刚落座,教导主任便拿着课本走进班级,我们几个屏住呼吸,暗自庆幸有惊无险,互相偷偷交换侥幸的眼神,憋住笑意。

教导主任目光扫过全班,眉头微蹙,看了看我们几个额角挂汗、衣衫不整沾着草,我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低头装作翻看课本,生怕被看出异样。好在他只是简嘱说了一句上课了,各位同学收心,便转身站上讲台开始讲课,悬在半空的心才算稳稳落下。

整堂课我们几个安分守己,再也不敢传纸条搞小动作。野子趴在桌上困意上涌,脑袋时不时一点一点,全靠燕子在桌下悄悄掐胳膊提神;超姐百无聊赖在草稿纸不知道画什么,茉莉一边认真记笔记,时不时侧过脑袋,用余光瞄我们。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教导主任前脚踏出教室,紧绷的气氛瞬间四散开。野子长长呼出一口气,瘫在桌椅上哀嚎:“终于下课了,果然是教导主任,你看上课开小差的同学都比其他课少。”

余下的课间,五人照旧扎堆挤在过道楼梯间,分吃藏在口袋牛皮糖。看上楼下楼各个年级的同学,跟我们班级对应上去的同一个位置就是初三(一班),超姐随口感慨:“你看初三的学长学姐,个个步履匆匆,手里不是攥着练习册就是抱着试卷,连课间上下楼梯都不敢浪费时间,不用说,我们也能看出来哪些是初三的学长学姐,到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也是学姐了”。

我靠在冰凉的楼道围墙上,望着背后连绵的情人山,心里泛起一丝茫然。我们被困在群山环绕的小镇,一边贪恋当下无忧无虑的朝夕相伴,一边又畏惧日渐逼近的中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