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见梁盛,是在北方的大雪天里。
她站在寂静的车站中,在大雪的白茫里看前方走来的女人和男孩。男孩高挑,目光冷淡。那时的方茵并不会知道,此眼所见之人,会是她思念很久的人,那一场他们一起度过的漫长冬雪,长久的,长久的都在她的心里。
她很想告诉她,梁盛,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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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茵活到十六岁,从未见过雪,第一次看见雪,便就是在这个北方的偏僻小村里。她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情绪问题休了学,母亲带她到这里来疗养。她们在这里租了一栋小木屋,来时是夏天,屋后的溪水潺潺,现在的溪水也“潺潺”,却是更凶了,因为山上的雪水被冲了下来。
已是深冬了。
母亲突然在一个早晨说她有一个朋友要来,带上她的儿子一起,和我们一起过年。
“就是那个小时候还给你买过冰激凌的刘阿姨。”
方茵问:“哪个刘阿姨?”
母亲想了一想,便是又说:“就是那个给你买过冰激凌的刘阿姨啊!”
“……”
方茵没有印象,她淡忘了太多的事情。
去车站接人的那天早上,何叙将方茵从床上拉了起来,说:“你别总躺在床上,也出去走走吧。”
方茵说:“可是妈妈,我没有力气。”
何叙说:“多走走,就有力气了。”
方茵跟着母亲一起去了车站。北方偏僻冷寂的车站,两个人瑟缩着脖子等在那里,天地之间雪白一片,唯有她们黑衣黑裤,像是什么孤魂野鬼。
终于到了列车下人的时候,三两的人群从出站口走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那么的面无表情,神情淡漠,仿佛冰天雪地的温度不但冷却了空气,也将每个人的热情都封冻了起来。
方茵听见母亲突然啊了一声,女人纤长的指尖伸向前方,说:“是不是那个?”
方茵朝前方看去,望见一个矮个子女人和一个高个子男生。
矮个子女人的脸上有着唯一的鲜艳热情,而高个子男生的脸上却有着这冰雪天地也不及的淡漠。他那冷冽锋利的目光,仿佛正在睥睨一切。
尤其她们这对孤魂野鬼。
一开始,方茵对他有种抵触。
刘阿姨原来叫做刘静,她的儿子叫做梁盛。梁盛就是那个高傲冷淡的男生,刘静阿姨招呼他说:“你和小茵都是七月生,但你比她大一年,所以是哥哥,要懂得照顾妹妹,知道吗?”
“嗯。”梁盛应答得十分平淡,可到底没有听出一点不耐。
方茵偷偷地觑了他一眼,却见他也正好垂眸看她。
她吓了一跳。
他是一个很漂亮的人。
关于交流,方茵和梁盛其实并没有太多。她不是一个擅长聊天搭话的人,而梁盛更像一个不屑于与人聊天搭话的人。他整日坐在一楼沙发,低头垂眸打着游戏。
方茵偶尔路过,能听出他玩的游戏其实自己也玩,可是她并没有勇气告诉他说:要不要一起玩啊?
方茵是一个很怕被拒绝的人。
因而她也就干脆杜绝了一切有可能对别人的邀约。
梁盛玩游戏,她便是看书。有时看实体书,有时看电子书,但往往是打盹更多。
她很困,总是很累,就算是有力气看书了,可是认字对于她来说也就只是认字而已,往往一段话她要重复读上三四遍才能真正读到脑子里去,理解话语的意思,心理疾病对她的摧残从内到外,她像一个出了故障的机器,哪哪都有些运行不通。
妈妈总叫她出去多走一走,因为当初医生叫她多运动。
“适当运动总归是好的,不管是对身体,还是对心灵。我们人类生活的意义,就是在于运动啊。”方茵的主治医师忽然说出这一段话来,方茵当时看着他,仿佛在他的头顶看到了先贤哲人的光环。
方茵倒是不怎么看哲学类的书籍,她就爱看小说,尤其是非虚构类的。
那天方茵有强撑在楼下看书,可她偏着头,意识已经在神游,终于她一个意识涣散没能支撑起头颅,脑袋重重地坠下去,她清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秒是模糊的,可是第二秒,却又是那样异常的清晰。
她看到一张脸,一张洁白漂亮的脸。
梁盛的脸。
他不知何时搬来小凳坐在她单人沙发的旁边,更弯腰微低着头从侧面看她,目光很认真。方茵的脸有一些红。
“你……你好,”方茵久不与陌生人交流,有一些磕巴,“有什么事吗?”
方茵以为他有什么需求,毕竟在这里她是主人,他是课。
然而他却是摇摇头,很轻的动作,微乎其微,他伸出手来,一只骨指修长的手捏着一块电子产品,说:“阅读器,你要吗?”
方茵因为反应迟缓,低头茫然了足有一秒。
“啊……”方茵终于反应过来,忙摆手,“不用的——”砰一声,腿上的书本因为她摆手的动作太急,被连带着掉落下去。梁盛弯腰替她拾了起来,他下意识要放回她的腿上,但临近顿了一下,改为放到了她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去。
他依然把阅读器朝她递来,说:“我妈非让我带上,但我又用不上,你不是爱看书?”
是因为总看方茵看书,但看电子书却只在手机上看,所以好心拿过来吗?
方茵确实是想要一个电子阅读器的,但她没好意思开口问父母要。
家里还有弟弟妹妹。
一直把手伸着,可他的神情除了一如既往的平淡之外,却也并没有不耐和烦躁。方茵犹豫片刻,到底还是问到:“可以吗?你真的不需要吗?”
“嗯,不需要。”他又是那种轻淡的语调。
他把阅读器放到扶手,不再继续伸着手了。他垂下头去,继续玩的他手机了。方茵这个空档才瞟到沙发不知何时堆满了过年要用的东西,他没地儿坐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了他那上千块钱的阅读器来,在他指腹一直捏握的位置,还残留着他的一丝体温。
他突然说要去看鹿。
那是一直很照顾方茵家的王叔来家里送货时的情景,他和王叔寒暄起来,问他后山有没有野生的小鹿。
王叔说有是有,但看不看得见全凭运气,而且雪天不留印,进山也容易迷路,你真要想去,我借两条狗子给你。
“那就谢谢王叔叔了。”梁盛站在那里,高挑的身影,素黑的T恤和裤子。可他却又总不像是孤魂野鬼,就说是鬼,也该是统领鬼魂的将军。
他总有一种强大的气场在身,盛气凌人,让人不敢直视。
如果方茵和他同校,他这样漂亮又厉害的同学,便是方茵最不敢招惹的类型,因为总感觉他们一个不高兴,就会对她做出很可怕的事来。
可是当梁盛从王叔叔家牵回两条狗狗来时,母亲对转脸对着她说:“方茵,你也一起去吧。”
方茵有些面露悚然,母亲便说:“多出去走走。”
她永远这样一句话。
可是方茵却也并不能够怨她,怎么怨呢?母亲辞职来带你到几千公里外的北方疗养,你还要埋怨什么呢?埋怨她不够爱吗?
她总叫你多出去走走,也只是以为这样你就可以好起来而已。
“好的妈妈。”方茵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雪更轻。
她和梁盛一起走在后山的路上,身为雪橇犬的狗子们在前路撒欢地奔跑,那快活的兴头。然而她和梁盛却是一路无话,尴尬倒也并没有,可到底是寂静沉默,显得有些不够轻松。
他们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忽然还是梁盛先一步开口,问:“你也是高三?”
方茵低头看路,看自己在薄雪上留下的一个个脚印,她嗯了一声,脸上带上了社交时惯有的轻柔微笑。梁盛侧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便自然地收回了目光,像是无所谓的一瞥。
“那你当年读书早。”
“是的,现在是不行了。”
“嗯,现在不到年龄,不让报名的。”
“对,我弟弟妹妹就是这样。”说完,她又轻轻地笑了一下,脸上笑容面朝雪地,也不知到底是要笑给谁看。她只是习惯了这样讲话。
仿佛这样她总是微笑着对别人讲话,那么别人对她也总是会更客气一点。
而不是总是伤害着她。
“你还有弟弟妹妹。”梁盛好听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就算是陈述的语气,可方茵听他的音色却也觉得动听撩人。他确实是一个外在条件十分优越的男生,从深邃的五官到迷人的声音。
方茵总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够好听,也会想,是不是只有好看的人,声音才会好听呢?
她算好看吗?
也有人夸她清秀文静,但夸她漂亮,似乎真是不多。
那么就是不漂亮的吧,该是像她妹妹那样,高鼻梁大眼睛,那样才叫漂亮美人,她的眼睛不够大,双眼皮也不够深,她长得有些纤细单薄。
“嗯。弟弟比我小一岁,妹妹比我小两岁,我妹妹最漂亮了。”方茵说到这里时,脸上的笑容是依旧在的,可是那笑容里会有一些羡慕的落寞吗?
方茵倒也并不知道。
她并不能在雪地上看见自己的笑容,雪地对她只有空茫的一片白。
就像是她的人生。
“地上有什么?”悦耳的声音忽然离自己很近,方茵一惊,急忙抬头,却是正好撞到他的眼里。他离自己好近,那双优雅却又淡漠的眼睛头一次离方茵这样的近,她可以看清他睫毛的朝向有些下垂,会在他的瞳仁上方投下一片微弱的阴影。
她的心跳很快。
“没……没什么,我就是在看自己踩下的脚印。”
“很快就会没有的。”
“嗯?”
“你往回看。”
方茵闻言回头,果然,一路走来的脚印早已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掉了,她站在这里,却像是突然站到这里,她伸长脖子使劲朝后望去,却是怎样都望不见她来时的路。
她忽然有些想哭。
“会害怕吗?”大概是注意到方茵的情绪变化,梁盛忽然这样细腻地问了一句。
方茵摇了摇头,回以微笑,说:“不害怕……”
她只是有些感伤。
他们没有看见小鹿。
回到小木屋里后,刘静阿姨训了梁盛一顿,说天气这么冷,小茵妹妹身体又不好,你带她出去乱跑什么,要是冻坏了怎么办?
刘静阿姨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非常亲切,可是她严厉起来,也是相当有威严感的。高大的梁盛站在她的面前,倒也真成了孩子。可是梁盛倒也并不落入下风,母亲的训斥他都听在耳里,也顺嘴应和,可他那表情,却也并不落魄,完全不像是挨训的人。
是直到刘静阿姨说起方茵的身体,他才突然转头,一双眼眸清冷明亮,直朝方茵看了过来,问:“你身体不好?”
方茵一下支吾,有些不知该怎样回答。
刘静阿姨大概是知道内情,母亲告诉了她吧?于是她忙替方茵打起掩护,上前一步说:“别人的事,你少打听,但总归你不能带着方茵妹妹乱来,我说了你是哥哥,要照顾好她,你也答应过我,你忘了?”
“没忘,我知道错了。”梁盛转回头去,主动认领的错误。
方茵微微张嘴,有一些惊讶。
她没想到他那样看起来高傲又脾气不好的一个人,原来是挺讲道理的对吗?
方茵也知道自己以貌取人不好,她只是被坏脾气的人欺负怕了。
那天梁盛突然说要加方茵微信,是在方茵和妈妈出门采购回来,替他带了一些零食的时候。他拿出手机,公事公办的态度问道:“你微信号是多少,我们加一个吧?我把零食钱转给你。”
“啊?”方茵没想到他要这样客气,一时始料不及。
“不用的,也不是我的钱,是我妈妈的钱。”方茵摆手,后退了一步。
然而梁盛静默地盯瞧着她,又不说话,方茵一下就紧张了起来,下意识认为这是坏脾气的人要发脾气的前兆,于是她的求生本能让她还是慌乱地掏出了手机,说:“那……那就加一个吧。”
“叮”的一声加上好友之后,梁盛问她:“你很怕我?”
天呐,方茵在心里惊呼,这于她来说就是一切恐怖故事的开头,这种明知故问的质问,她经历太多。她点头是错,摇头也是错,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已经在求救哭嚎,她受不了了,崩溃地选择了逃跑。
梁盛怔在原地,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一个女孩满含眼泪地从自己面前跑走。
他反思了整整一天,方茵晚饭都没有下楼来吃。
他好几次站在女孩房门面前,却都没有那个勇气敲开。他自诩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可因为一句话就把一个姑娘弄哭这件事,他确实是头一次经历。于他这样一个骄傲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件令人挫败的事,他自以为是个能把事情做得周到的人,可如今怎么却成了这样?
饭桌上,自己的母亲关心问到:“小茵怎么了,又不舒服吗?”
何叙回答说:“说是没胃口,没事的,等她饿了,自己知道找东西吃,饿不着她。”
梁盛坐在饭桌旁边,只一个劲垂眸吃菜。
到了夜晚,他到底还是敲响了女孩房门,他至少要去问个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
房门没有立马打开,梁盛认为她该是睡了,或者真是不想见她。尤其想到第二点,这让他心里更有些烦闷,他实在是很骄傲的人,有些受不了别人这样对他。
于是他又敲了敲门,这次力气重点,也出了声,说:“方茵,你睡了么?”
他想如果她还是不开,那就算了。
等了半分钟有,梁盛终于打算离开,他一旦转头,就不会再回头去看了,可是就在他侧身不算真正离开之际,那个紧闭的房门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来。
梁盛不知怎么突然就有些想笑,不是嘲笑,而是觉得有一点幻视一只小动物扒开的洞穴,它那么小心翼翼,受了伤,就再也不敢出来。
方茵那张清丽秀气的脸颊在门后显现,她将门缝拉得大一点,梁盛看出来她刚才确实在睡觉,因为外套在睡衣上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整理。
她开口,声音里也带着一种受伤后的轻声细语,问:“梁盛……有什么事吗?”
梁盛本来准备了许多的话,却是一下有些忘了。
他第一次听到女孩叫他名字。
轻盈,空灵,像是落下的雪。
梁盛直白问她,说:“我今天是不是惹你不开心了?”
“没、没有的事……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方茵一只手照样掌着门,一只手便忙摆起来,她立马就又出现了那种防御姿态,整个人也再次向后退了一步。
梁盛有点不喜欢她这样。
于是他忍不住往前不多地上了一步,但到底还是在门外,并没有贸然踏入她的领地,他追问:“可是你今天哭了不是么?我看到了。”
梁盛还没说完,方茵便已经低下了头,目光也不敢再继续瞧他,而是死命盯着地板,紧抿着嘴唇,脸上也露出了窘迫难堪的神色。
梁盛立马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他太过咄咄逼人,再次伤害了她。
他很抱歉。
“不好意思。”他诚恳地向她道歉,这其实是他一开始就想对她说的,不知怎么他就乱了分寸。
然而怎么回事?
这原本是此刻的梁盛应该说的再正常不过的话,可是方茵却突然抬眸,惊然甚至是愕然地看向了他,她那眼里的难以置信,一瞬间都让梁盛怀疑,难道他又说错话了?
然而他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便是总觉回味出了一点内涵。
难道是她从前被人欺负,却从来没有等来一句抱歉吗?
想到这里,梁盛就有点皱眉,因为他一想到烂人他就觉得烦躁,他的生命里也有烂人。
可是他又忘了方茵敏感,他的一举一动,一个细微如发丝的神情变化都会被女孩看在眼里,于是他那一刻的眉头轻蹙便被方茵理解成了道歉时的不情不愿,可他总归是道歉了不是吗?方茵不敢再不识好歹,甚至下意识想要反过来讨他欢心,于是她嘴比脑快,忽然就神情开朗起来,闪身让开一步,露出里屋,邀请梁盛到自己房间里面坐坐。
这下好了,又轮到梁盛惊讶了,他们两人一晚上,惊讶来,惊讶去,谁都想不到对方的脑海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梁盛眨一下眼,第一反应当然是要说“不了”,他没有进女孩房间的习惯,况且他们还是同龄,可是他看到了方茵脸上的裂痕,大概这个女孩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突兀,一种尴尬和内耗的气息在梁盛还未出口任何一句话时便已经早早地笼罩了她,梁盛一下有些于心不忍,便也鬼使神差地说了:“行。”
他就那么走了进去,在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