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条件一般,我爹在镇上开摩的,我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菜。来学校之前我妈往我卡里打了一万块,我知道那差不多是家里大半年的积蓄。交完学费住宿费,剩的钱刚够吃饭。我妈打电话的时候说:“不够了跟家里说,妈给你打。”我说够,真够,我算过了,一个月吃饭花八百,还能剩点买日用品。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找活儿干。
先是帮老师干活。我们学院有个张老师,带实验课的,四十来岁,戴个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每次实验前要摆器材、调设备,实验完了要收拾。他问有没有学生愿意帮忙,一次五十块。我第一个举手。后来张老师发现我手脚麻利、焊板子焊得利索,干脆把实验室的杂活儿都交给我了,整理元器件、给仪器贴标签、搬东西、打扫卫生。没课的时候我就往实验室跑,干两三个钟头,一个月下来能挣个六七百。
张老师人挺好,有时候干完活到饭点了,他就说“走,跟我去食堂,我请你”。我说不用不用,他说别客气,你帮我干活我请你吃饭,天经地义。后来混熟了,他偶尔还给我塞点实验室报废的元器件,说“这个电容还能用,你拿去做课设”。我攒了一小盒,后来还真用上了。
再就是周末家教。这事说起来有点折腾。
南门贴了个条,说有个家长找家教,教初中物理数学。我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在XX小区,我查了一下,好家伙,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还得转一趟车。我当时有点犹豫,但想想一小时二十五,一上午四个小时就是一百,车费来回四块,净落九十六,还是去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怕迟到,提前两个半钟头出门。公交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座,看着窗外从大学城开到城乡结合部再开到一片新楼盘,越走越偏。下车又走了十分钟,找到那个小区,门口保安问了我半天才放行。
那家阿姨挺客气,开门就递了瓶水,说“辛苦了辛苦了,这么远过来”。她儿子上初二,物理数学都不咋地,坐不住,一道题讲三遍他还走神。我就跟他耗,他不听我就停下来看着他,他也不说话,俩人干瞪眼,过一会儿他自己不好意思了,说“姐你接着讲吧”。阿姨留我吃午饭,红烧肉烧得油亮亮的,我每次去都多吃半碗饭。教了半个学期,他物理从五十多分提到六十几,阿姨挺高兴,说“到底是大学生”。
但说实话,一小时二十五,一上午挣一百,来回路上两个多钟头,赶上堵车快三个钟头。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两点多才能回到学校,累得跟狗一样,下午还要写作业做实验。有一回下大雨,公交车堵在路上一动不动,我在车上坐了一个半钟头,到的时候裤子湿了半截,阿姨说“哎呀下这么大雨你还来”,我说“答应了就得来嘛”。
干了一学期,我算了一笔账,觉得性价比太低,就跟阿姨说了一声,辞了。阿姨还挽留了一下,说“给你涨到三十”,我说不是钱的事,是真没时间了。阿姨挺遗憾的,说“那你以后有空了再来啊”,我说好。走的时候她给我装了一袋子自家包的饺子,说“拿回去煮着吃”。
后来就没再接家教,把时间都放在实验室和志愿者上。学院搞活动缺人,在群里喊“来人帮忙,管饭”,我就报名。搬桌椅、发材料、签到、引导嘉宾,干一上午,中午发个盒饭,两荤一素,比食堂吃得好。有回学校开运动会,我报了志愿者,负责给运动员送水,三天下来管了六顿饭,省了三天伙食费。还有一回学院办学术会议,我负责签到,在门口坐了一下午,看了两百多张脸。晚上收工发盒饭,管事的数了数人头,多出一份,问谁没吃,我说我还没吃,他说那你拿两份吧,反正剩着也是扔。我说行,谢了。那两份盒饭我当场吃了一份,另一份给了旁边一起做志愿者的同学——那同学也还没吃,我俩蹲在走廊上对着扒饭,谁也没说话。
这些钱加起来,加上我妈偶尔给我转的,日子紧巴巴的,但也过得下去。食堂我很少打荤菜,南门五块钱一碗的热干面是我的最爱,一个月能吃二十回。热干面摊的老板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认得我,每次我去他远远就比个“五”,我点个头,他就开始下面。面下好了,芝麻酱一浇,萝卜丁一撒,递过来,冲我笑一下。
A有回在宿舍问我:“你天天往外面跑,忙啥呢?”
我说:“挣钱。”
B在那边笑了一声:“你缺钱啊?”
我没接话。缺不缺钱的,我自己知道就行。B大概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那种说话不过脑子的人,问完了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我听着就是不舒服。
后来有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干完活回宿舍,路过南门,看见A和B从奶茶店出来,一人手里一杯,有说有笑的。她们没看见我。我拎着实验室顺出来的半袋面包,低头走了另一条路。倒不是生气,就是觉得,还是各走各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