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大约十年时间吧,我也是有不少前同事的人了。
下午收到前同事的消息,说他就在我公司的那条路上,晚上一起吃个饭。我瞧了瞧自己的着装,同意了。
一套香奈儿风格的白色针织衫,上衣心形领口,质料厚却极为贴身,下裙及膝,是很优雅的了。只是,自我感觉穿得有些过于好了。
毕竟,当年与这位前同事共事时,我们都没有锋芒,都是穷打工族。现在虽然也不富裕,但是到底两样了。
我不希望跟他有超出同事的关系,可当初他在工作中曾大力帮助过我,两年来不联系不骚扰,我不愿拒绝他的好意。
他开了一辆金杯,后排坐着一位他的助理。
车里有些暗,他与我打招呼时并没有眼前一亮,我稍稍放了心。
不过,兴许是他皮肤黑,在暗的车里看不分明呢?也或许是他早在我接近车身前便瞧得清楚了,不必等人到眼前才故作惊诧。我也无从得知。
他的助手十分殷勤,想讨好我却也知道分寸,偶尔瞟我一眼,眼光贼亮。
所幸我对他这样的表现习已为常,毫不介意。
与小丁不过两年未见,彼此的变化却都有些大。
他发车前往另一片区,一路讲述自己这两年来的经历。车是老板的,他平时出行就开这辆金杯。接送老板时开保时捷。男人爱车,他兴奋得很。
他帮老板闯市场,跑客户。老板赏识他,还给他配了助理。
我只是平换了工作。不再穿当年的统一工作制服了,也终于懂得打扮自己了。
开了半个钟头,快到时小丁才说,他要顺路接一个客户,一起在附近吃个海鲜。
我顿时不乐意,你来陪客户,为什么要拉上我?可是,我委婉地表示,自己不在市场部,平时没有接触客户的需求,不会逢迎讨好客户,带我同行见客户不是好选择。
小丁则说,这客户他经常见面吃饭,已经算是朋友了,不会尴尬,就当是个便饭,不要介意不要介意。
我不太高兴,却也无可奈何。
客户是个有点油腻的中年男,拿着一个黑色手拿包,跟他的肚皮一样鼓鼓囊囊的。
晚八点的海鲜大排档上,临时搬出的桌椅边落座,我知道自己雪白的针织衫过于抢眼,只能更加低调。下车时把包放在小丁的车里,如今双手只能矜持地搁在桌上、腿上。
点了两瓶黄酒,助理喝了一杯就停了,小丁与客户喝。
光看面相也知道这客户是个人精,几回酒下来已经摸清场面上的情况。
不仅明了我与小丁的前同事关系,还知道关系流于表面。
确也只能流于表面。
当初做同事时小丁便主动向我透露了他的过往。
他有两个儿子。来上海打拼时,有了外遇。老婆知晓后,坚持离了婚,他将房子和儿子都给了老婆,自己净身出户。随后,与情人结了婚。
说他老实,他会主动将自己交待个清楚。可你要去指责他,他又满脸羞红地说,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认错认得比谁都快。
——知道,却还是忍不住地做错事。
说是当年父母都过来打他骂他,老婆也打他骂他,他又跪又哭又后悔。然而,一旦到了情人那边,他又忍不住了。情人也不是个富裕有钱的,只是赖上了他。
——哎。男人。
还不到半旬,这油腻中年男客户便想方设法给我灌酒。
软硬皆来,甚至还流露出“你不喝我的酒,你不给我面子,那我就无须给小丁面子”的意思,喝酒还喝得生了气。
我是什么也不惧,只是客气地笑,喝水不喝酒。
酒桌之上不好玩花样,小丁没辙,自请多喝了几杯,给客户赔罪。
我看看左右桌的客人,隔桌已经翻了台。如果不是包不在手边,现在立刻,我就要走人。
低声跟小丁说,我想上厕所,要去车上拿包。助理听见,把桌上的纸巾递给了我。怪伶俐的呢。
客户渐渐改了口,只说是没了兴致,不肯再喝。小丁还在自己灌酒时,客户已经站了起来。
要回家了。
小丁陪着客户先去上厕所,回来带我上车,说送客户先回家。助理也趁机撤了。
我上车拿了包,表示让小丁送客户回家,我自己打车就好。小丁自然不同意,要我好生坐着,客户家近得很,一会就到。
不过是开了两条马路,车子已经晃了好几次。客户在后座猛拍驾驶室,叫停了车。
一边开门下车一边骂骂咧咧,酒后驾车,你这开车我怕。
大概担心客户不高兴,小丁追了半条街,坚持要送客户回家,反复道歉。
没多大会,客户没回头,小丁却挪到旁边,吐了一地。
这下好了,客户主动回了头,小丁自己进入懵圈状态,回不了神。
客户腋下夹起自己的手拿包,俩手扶着小丁走回来,越过了车,往旁边平房走去。门口几个歇凉的住户。
也不知客户与这些人说了什么,他们竟一起将小丁扶了进去。
前后左右都没有酒店。
我掏出包里的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
不一会客户过来,敲着车身,跟我一番叮嘱。小丁喝醉了开不了车,现下在房子里面休息,让我进去陪着伺候下,人喝多了酒很难受的,需要人在旁边;等明早他酒醒了,会直接把我送到公司去上班的。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十分不解,为什么喝了酒还要人伺候呢?我这些年都是单身,忙着上班,哪里懂得伺候人?我跟小丁也没多熟,他喝了酒,凭什么叫我伺候,而不是客户自己或者叫助理来伺候呢?
而且我想,喝了酒也不是全然迷糊吧?
或许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我喝酒后会迷糊一阵,吐过后就能渐渐清醒,不至于全然昏馈地去做某些事。
不排除小丁现在已经渐渐清醒,知道客户在尽心尽力地为他安排,索性便装作昏醉了。
那平房明显是民居,想是付了钱买一晚睡觉的钱吧?钱到位,民居想必也是可以临时当作酒店用。
我的问题很多,可我问不出口。将来的某一天,或许可以。
小丁不用开口,这老练的客户却已经帮他安排好了一切。知道我与小丁的关系浮于表面,知道我的样貌身材不是小丁这样的二婚人士配得上的,可他更懂得小丁对我恳切殷勤背后的仰慕心思,懂得他错过这次以后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假如我真的应声进了那民居,傻傻无知地同床伺候小丁,这一夜将会怎样过大家都很清楚。待明早小丁睡醒,又可以如他找外遇被老婆撞见时一般,又跪又哭又后悔。而这位中年油腻男客户,则成为小丁的千恩万谢的大善人。
同样的事,小丁可以一做再做。大不了,与二婚老婆离婚,再来与我结婚。若我同意的话。
不然怎么说,一次不忠,终身不用。
只是想来好笑,当时他愧悔地主动地向我讲述过往经历时,我也含着笑指责过他。单单只是指责,并不因此而看低他分毫。
昏暗的路灯下,居民的声音渐息。小丁的身影渐渐走出,他听见客户对我的反复叮嘱交待,一言不发。
我开门下了车,站在路边,像是没听懂般看着客户。
小丁努力睁着眼睛,用不太清醒的语调说:“明天早上,明天早上我一定开车送你去公司上班,好吗?”
客户冲我点头,示意我同意,随后拍了拍我的肩,说道:“他今晚开不了车,肯定出事的。”
小丁恰到好处地踉跄一下,扶住车身。
我浮起礼貌的笑容。眼角瞥见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近,越过宽阔的马路,停在金杯的前面。车门上的玻璃下压,师傅大声喊了一句:“谁叫的出租车?”
客户扫一眼,随口帮忙喊了一嗓子:“谁叫的出租车?”
我捏了捏手机,扬起标准的打车手势,应道:“我叫的。”
我从小丁身前走过,迈向我的出租车。
很难想象客户与小丁此刻脸上的表情,但是我不会回头看。我不敢回头看。
坐在副驾上时,我侧过身去用标准姿势挥了挥手,车启动的瞬间,我浑身抖个不停。
车上高架时,小丁给我打电话,语气凝重地询问我是否已经走了。挂完电话,我将他的微信打开,按了删除好友键。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走到这一步来,花了多久时间。
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