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个故事是很八卦的。倘若换个角度来说，职场本身也就很八卦。假如你设身处地于其中，就是人生百味、千姿百态了。
早年上班的上海某A公司，总公司在北京。上海办事处比较简单，主任年轻而精瘦，活力十足像个猴儿。一米八的身高往那一站，就显得英俊帅气，讲话有味儿，笑着有范儿，跟你同办公室相处，也心态倍好了。
更何况，他身上淡淡的北京味儿还真是挺有范儿的。不过他是河北人，不是正宗的北京人，可能在北京待的时间久。
我是办公室文秘的岗位。白天业务员都外出谈客户，就我跟他相处一室。还好我不窘迫，毕竟我有男友，只是我年纪小些，偶尔碰到开玩笑，可能还会脸红。
不忙的时候他跟我聊天：“你平时跟男友逛街都买啥？”
我笑笑说：“不买啥，他就带我去网吧打游戏，不逛街的。”
他不满地叫一声道：“那多没意思，叫他陪你逛街。”
我还不知道如何接工作以外的话题，只能笑笑不说话。
不过这种时候并不多见，有个女业务员呆在公司的时间也很长。
可能因为她的业务能力强，能很快搞定客户。她的花样也格外多，在办公室里今天弄点这个吃，明天弄点那个玩。两室两厅、厅格外大的房子，其中一间当会客室，另一间没见过打开。
业务好的员工与主任相处起来自然更好些，频繁进出大小两个办公室，都是年轻男女的活力蹦发时刻，总是让人愉悦的。
我就默默地坐在电脑前，除了帮业务员填写各种业务单上报北京总部，有时也负责一些行政事务。财务与提成是主任自己弄。
入职一周时，北京的老总来了一趟上海。整个上海办事处就都围着他转，像群星托月，很是激动，日常事务一时都搁开不做了。
推开公司门，全员都忙碌起来了，但是都要守在办公室里，不出去见客户，候着老头子随时训话。
在小办公室里待上很久，老头子才出来大办公室训话，训到“绝对禁止员工晚上不回家、睡在公司，尤其是女性员工，绝对禁止，假如有就要开除”，训了很久，又是敲黑板，又是一个人一个人地戳着指着说。
还好没指到我。我才不会睡在公司呢，又不是加班狂，每晚下班时留那么一小会儿，也是迫于主任与办公室的沉默压力。
只是我纳闷地想为啥会强调这个，而且这个话题训了一个多钟头。这在懵懂的我脑袋里是怎么也想不通的。谁会下班后有家不回，要在公司睡觉，公司里又没个床。
业务有关的话题才讲了半小时，仿佛公司业务不重要似的。
好歹我还知道一件事：低下那张纳闷不解的傻白甜脸，省得招事惹事，没的招老头子注意。
硬挨到中午吃饭时间，这训话才算结束。
第二天又继续这样训话，训了半个多钟头。
训话期间并非老头子一人讲话，偶尔释疑，我才知道是为啥。
公司的客户是全国范围的，而南方人尤其是广东人，非常忌讳有女性睡在公司办公室。说是不利于风水，经商时与这种人打交道，会坏了运道。有再大的单，宁可不做，也不要跟有女性睡办公室的公司合作。
当时并不知道这种习俗是真是假，但是老总这么强调，应该假不了。事后我也想到，谁会无事生非睡在办公室，尤其是女性，中间必然是有猫腻的。与作风不正的人经商打交道，迟早出事。
而我的不乐意仅仅是，这番训话耽误了工作时间，我白天做不完的事，要在下班后多拖一个钟头才能走人。
隔天中午跟同事出去吃饭，我还傻傻不知地随口说出疑惑：“谁会想睡在公司啊？不回家？”
男同事小华神神秘秘地说：“你猜。”
我想他是傻了，居然摆出一副笃定的神情，叫我去猜一个子虚乌有的事情。
可是他挑着眉，坚持要我猜。
我猜了个遍。上海办事处统共七个人，我是助理，另外五个全是业务员。
逐一在心里否定后，我说：“就算有员工事做不完要加班，睡在办公室，主任也不会同意吧。”
“那万一主任也要留下来呢？”
我记得主任租住在一个不远的小区。
可是主任平时也没多少工作要忙，何必留下来加班。
可能想帮下属吧？我这个念头虽然微弱，但是小华却露出肯定的神情。
这就让我大惑不解了。就主任那富家公子哥儿的模样，我实在想象不出，他居然要睡在办公室这么差的环境里么。
小办公室里有个小沙发，可是也没有被子毛毯，就一个光光的三人位皮革沙发，待客用。
小华说：“不是还有个小办公室，挨着主任办公室的。”
我想起来了。那一间平时是不见打开的，我一直以为是装货物而不使用。
小华说，里面有床。
他的目光里带着即将揭开秘密的压抑的兴奋，还有许多的不怀好意。
我更纳闷了：“有床，那不就是让员工住在公司吗？何必又说任何人都不准睡在公司。”
小华哼哼唧唧地卖关子，见我急了，才又问我：“你平时最早是几点来？”
我是嗜睡人群，无论前晚多早睡，第二天也醒不来的那种。几点最早来，那可真是难倒我了。我平时只能算倒数的。
进入公司大半年，到得比业务员早的，也仅有那么一两次。
“到得早的时候，谁在公司呢？”
我在记忆长河里搜啊搜，灵光一现道：“主任在。两次，主任都在。我还好惊奇的。”
“还有谁在？”
“有一次红云也在，跟主任讲话。”
“嗯。”
“还有一次，只有主任在。”我想了又想，又回忆道，“后来大家都来了。然后红云从小办公室里出来了。我还奇怪了下呢。”
原来主任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在离公司大约十分钟距离的地方租的房子，而是就住在公司。倒是省了一笔租房费用。
小华又露出那种你知我知、心知肚明的笑。
可是我真不知啊，还傻傻笑道：“主任每次都到得很早，原来是他是住在办公室的，怪不得不用早起了！”
答案没说到小华的点子上去。
他敲敲桌子，“你再想一想，为啥老总要说，有女员工住在公司？”
“女员工为啥要住在公司啊？不回家吗？”
这时候的我，只知道下了班就要回家，哈哈哈哈哈哈。
还真是令聪明人头大。怎么点也不开窍，说得就是我这种了。
“你说呢？”
单纯的意思就是蠢。话都说到这里，我依旧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
小华反复暗示无力之后，只得明说。业务员红云跟主任一起睡在办公室。
“为啥啊？”
“男女之间那点事呗。”小华云淡风清地说。
“啊？主任不是说已经结婚了吗？”
我傻眼了。
片刻后，不知该如何作想，我干脆跳了开去，接话道：“老头子不骂他们，偏偏要来骂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
“主任是他侄子，又不能直接骂，只能旁敲侧击。”
“哦。”
一边觉得被骂得冤，一边是满满的不解，吃完饭回去干活，我将这事闷在心里想了很久。这才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红云。
红云的性格活泼大胆，大声笑大声说，很能打得开场面，甚至可以用泼辣风骚来形容。可能就是因为她活泼，才能谈到最多最好的客户，业绩每个月都是最高。
一颦一笑，眉毛间一颗痣随着扬起的笑脸而抖动，全身都像风吹过的湖面一样动了起来，红润的嘴巴大咧咧地翘起，神采奕奕。办公室都是外地来沪的人，两男四女，只有她一个会涂口红。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大约属于红云一生之中最志得意满、神采风扬的时刻吧。拥有年轻与金钱，还能天天与喜爱的人打情骂俏。
她每天源源不断的活力与欢乐，也充分证明了她是乐在其中的。
至于为何她还与一个已婚的男人缱绻情深，我无法深想。
多年之后回忆起来，还记得主任那张瘦瘦的笑着的脸，五官小巧，皮肤略黑，“挺帅的”。有时他逗我，笑点低的我也只能傻笑不语。
可是红云，怎么说呢，她确实年轻活泼，可是谈不上好看或者有气质，讲话做事都有夸张引人注目的成分。想来就是引主任注目了。
“你想想，红云业绩那么好，最好的业务员之一，老头子怎么能动她？还不是要顾着的。”小华又是一语点破。
也对。
那个时候，觉得小华挺能耐的啊，这些事情都被他一眼识破了。
他自然得意：“进公司三天，我就发现了这件事。”
没错，他是好业务员，天天最早到公司，嘴巴又牢靠。若不是跟他有些交情，他也不可能私下跟我说起这些。
事情后续发生很快，也很突然。
农历年前，老总来上海三天，红云离职了。
私下听说是被开除的，不曾聚会过，只是突然不来公司了。而我平时跟她只有工作关系，也就没私下约过她。
往常她的许多业务单都是自己填的，主任也常会俏皮地抢功说：“看在你做了这笔大单子的份上，我给你填了。”
然后，当着主任的面，老总亲自将她的客户分派给其它业务员，我才知道她不会再来公司了。后面我花了一段时间跟进她后来的业务汇报。
在我心里还一直惋惜，那么好的业务员，挺可惜的。
也许她会悄默默地哭鼻子，用那大大的五官，咧着嘴巴哭啊叫啊闹啊的。
可是他已娶妻的事情，并不瞒着办公室的人。正值青春年华的她，却飞蛾扑火般深陷其中。
临了，失了工作，失了爱人。
又过了很久我才想通，其实吧，她并不算是最好的业务员。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主任手上的好客户好资源，会优先给红云。
小华还补一句说：“她的几个大客户，都是主任帮她拿下的。像我们其它业务员，根本请不动主任出马。”
所以，像小华这样兢兢业业嘴巴又牢的业务员，也是熬了半年之后，才做到数一数二。
那个有些风艳妖娆的形象，突然就成了真花瓶了。
每每想及此，我就不能理解，为啥人就不能好好上个班呢？
再后一点的后续是，主任的上海办事处领导权力被架空，我们每个人都要自行向北京总部汇报。
年后又半年，主任回调北京，上海办事处关张。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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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睡在办公室的男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