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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黑海

那天晚饭刚结束,桌上的碗筷还没收拾干净,高健忽然兴冲冲地拉住爸爸,眼睛亮晶晶的:“叔,我带您去个好地方,看看乌克兰这边独有的表演!”

爸爸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笑着问是什么表演。

高健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吐出三个字:“脱衣舞。”

爸爸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看这个还要花钱?”

妈妈在一旁收拾盘子,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那当然了,人家也是正经表演。”

爸爸往窗外指了指:“你看街上那些姑娘,穿得一个比一个可怜,露得不比舞台上多?免费看都看不完,还用专门花钱去舞厅看什么脱衣舞?”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也确实是这样。

乌克兰的夏天来得热烈,街上的年轻女孩都偏爱清凉打扮,吊带、短裤、露腰装随处可见,裙摆短到大腿,漂亮姑娘们一个个大大方方地展露着身材,丝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妈妈擦着桌子笑:“这有什么,就是文化不一样而已,她们觉得展示自己的身体是自信,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高健也跟着点头,语气很认真:“在乌克兰,好看的姑娘从来不会藏着掖着,这是认可自己的魅力,也是一种开放的生活态度。不像国内,大家对这些总有点遮遮掩掩。”

这番话听得爸爸连连称奇。

可真要让他去看,他却又连连摆手:“算了算了,都这把年纪了,凑那个热闹干嘛。”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猜不透爸爸是真没兴趣,还是有点抹不开面子。

毕竟在我们的观念里,这种地方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和禁忌。

“去吧去吧!”高健不死心地劝,“从前苏联还在的时候,乌克兰根本没有这种场子,现在都是合法正规经营的,受法律保护,安全得很。您难得来一次,国内可体验不到,就当感受不一样的文化了!”

妈妈也在一旁帮腔:“来都来了,就去体验一下吧,别留遗憾。”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零钱,全是5格里夫纳和10格里夫纳的小票,我粗略扫了一眼,足足有1000多格里夫纳。

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不就是看跳舞,用得着带这么多零钱吗?

要不是早有准备,谁会在家囤这么多散钱?

看样子,妈妈其实早就盘算好了这件事。

她又从衣柜里拿出爸爸的西装外套,半劝半推着让他穿上,直接把爸爸和高健一起送出了门。

基辅的夏夜很凉爽,晚风里带着青草和花香,吹在身上格外舒服。

我当时忍不住好奇,这趟被妈妈亲自“安排”的夜晚,到底会发生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一见到爸爸就凑上去问:“爸,昨晚的脱衣舞好看吗?”

爸爸脸微微一红,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小孩子别打听大人的事,好好练琴去。”

他越是回避,我就越是好奇。

好在当天中午,我无意间听见高健在厨房跟妈妈小声说话,才大概拼出了昨晚的情形。

原来他们先是在大厅看了集体钢管舞,后来高健又单独订了包间,叫了三位舞娘专门表演。

到最后,他还特意给爸爸安排了一位舞娘,说是

“什么都可以做”。

“不过安叔好像有点放不开,”高健的声音带着点笑,“送他进去没坐十分钟就出来了,说浑身不自在。”

“什么都可以做”是什么意思?

脱衣舞厅里,是不是还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这些疑问像小虫子一样在我心里爬,让我越发好奇。

我暗暗想着,总有一天,一定要亲自去弄个明白。

在基辅又随便玩了两天,我们便按照妈妈的计划,一行四人动身去克里木度假。

你应该知道克里木吧?

也叫克里米亚。

2000年那会儿,它还属于乌克兰,是乌克兰和欧洲国家的人夏天必去的度假胜地。

黑海沿岸一字排开七座城市:辛菲罗波尔、塞瓦斯托波尔、阿卢什塔、巴拉克拉瓦、费奥多西亚、苏达克,当然,还有所有中国人都熟悉的雅尔塔。

它们像七颗明珠,串起了黑海最迷人的一段海岸线。

我们租了一辆大众商务车,一路走走停停,把这几座城市都逛了一遍,最后一天抵达雅尔塔,打算在这里玩上三天,再从这里去塞瓦斯托波尔转半天,然后乘火车返程。

七月是克里木的旅游旺季,阳光充足,海风柔和。

世界各地的游客都跑来黑海晒太阳,挤满了雅尔塔这座海滨小城,大大小小的酒店全都爆满,一房难求。

你说网上预订?

拉倒吧。

2000年还没有智能手机,乌克兰的电子商务远不如国内发达,哪有什么线上订房的说法。

大众车司机带着我们在雅尔塔街头转了整整半天,几乎问遍了能找到的所有酒店,全都被告知满房。

就在我们快要绝望,甚至打算找地方露营时,高健终于联系到了一栋临海的别墅。

那栋别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气派,依山而建,离海边不到100米,客厅宽敞明亮,一共有六间干净整洁的卧室,推开落地窗就是私人露台。

站在露台上,整片黑海尽收眼底,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海面上白帆点点,美得像一幅画。

可能是因为这幢别墅太大,才没有马上找到合适的租客。

这么大的一栋别墅,只住了我们四个人。

爸爸、妈妈、高健,还有我。

即便如此,别墅四周依旧充满生机,露台外的沙滩上人来人往,海面上游船不断,空气里飘着烤肉香、孩子的笑声和海浪声,到处都是盛夏的鲜活气息。

住进这栋宽敞的别墅,妈妈连口气都没歇,就径直走进了明亮整洁的厨房。

那是一间铺着白色瓷砖台面、摆着复古铜制炊具的屋子,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料理台上,刚好照亮了我们路上在超市囤下的“战利品”。

小山似的乌克兰特色香肠堆在一旁;玻璃罐里装着酸脆爽口的酸黄瓜;还有印着斯拉夫纹样包装的奶酪条、撒满芝麻的黑麦面包干,以及几盒腌渍番茄和蒜香蘑菇,全都是开袋就能吃的方便美味。

可妈妈翻来翻去,忽然拍了下额头,懊恼地说:“哎呀,忘了买啤酒!”

可不是嘛!

面对着黑海的碧海蓝天、徐徐清风,这般惬意的度假光景,少了冰爽的啤酒助兴,总觉得缺了点滋味。

高建立刻从沙发上站起身,兴致勃勃地说:“叔、冷老师,我去买吧!附近的超市我刚才路过看到了!”

爸爸却摆了摆手:“不用麻烦小高,然然,陪爸爸一起去,正好我要去买烟。”

我心里清楚,爸爸听不懂俄语,必须带着我,香烟和酒精饮料,都是乌克兰法律明确禁止卖给18岁以下未成年人的东西,他肯定不能让我自己去啊。

能陪着爸爸出门,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欢喜,蹦蹦跳跳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超市离别墅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了。

我们挑了两大包当地产的啤酒,瓶身上印着黑海的波浪图案,还买了爸爸常抽的德国沙龙香烟,沉甸甸地拎在手里往回走。

爸爸牵着我的手,沿途能听到海边传来的欢笑声,风里混着海水的咸湿和沙滩的温热,格外舒服。

回到别墅门口,爸爸把两袋东西放在台阶上,摸了摸我的头:“然然,你先进去给妈妈帮忙,爸爸在门口抽支烟再进来。”

说完,他便顺着通往海边的石板台阶慢慢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沙滩上的人群里。

我站在门口偷偷笑,心想爸爸大概是借着抽烟的由头,去看沙滩上的美女了吧!

那些乌克兰姑娘确实亮眼,她们穿着比基辅街头更清凉的泳衣,有的是简约的比基尼,有的是带着蕾丝花边的分体式,阳光把她们的皮肤晒成健康的蜜色。

她们坦荡地在沙滩上散步、嬉戏,比起基辅街头的穿搭,确实“暴露”得多,透着一种无拘无束的鲜活劲儿。

我蹑手蹑脚地推开别墅大门,想给妈妈一个突然的惊喜,便悄悄绕到厨房门口。

可还没来得及出声,眼前的一幕就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妈妈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橱柜边切红香肠。

而高健——那个平日里对我和爸爸都客客气气、我一直喊着“健哥哥”的男人,竟然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妈妈!

他的两只手捂着妈妈的胸口,脑袋不要脸地埋在妈妈的颈窝里,肆无忌惮地亲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冷老师,还是我们上次来的时候,感觉更好……”

妈妈的身体微微僵硬,却没有用力推开他,只是含含糊糊地挣扎着:“别这样……然然该回来了,万一被她撞见……唔唔……别闹了……”

“我们上次来的时候”?!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眼前的情景,和我在CTC家庭情感频道上看到的那些背叛桥段,一模一样!

他们……他们两个人以前就来过克里木?

是在我来乌克兰之前吗?

是在爸爸毫不知情的时候吗?

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愤怒、委屈、羞耻……无数复杂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眼泪毫无征兆地“哗”地一下流满了脸颊。

但你不要忘了,我是个聪明的女孩儿。

慌乱过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冲进去,绝对不能!

我悄悄往后退,一步一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慢慢退出了别墅大门。

擦干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我朝着爸爸消失的海边方向,拼命跑去。

我必须截住爸爸,绝不能让他看到这不堪的一幕。

他那么爱妈妈,那么珍惜这个家,如果看到了,他一定会伤心欲绝,一定会暴怒,爸爸妈妈会激烈地争吵,甚至会离婚……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后面的情况,你大概也能想象得到。

那个曾经满心欢喜、对克里木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我,像丢了魂一样,几天来的兴奋劲儿一扫而光,只剩下满心的沉重和茫然。

第二天的游览,成了一场煎熬。

我们去了沙皇宫殿,那座曾经见证过帝国兴衰的建筑,雕梁画栋间满是鎏金的奢华,穹顶的壁画栩栩如生,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曾经的辉煌。

可在我眼里,那些精美的浮雕不过是冰冷的石头,那些华丽的装饰也只剩空洞的炫耀,再无半分震撼可言……

闻名遐迩的燕子堡,矗立在悬崖峭壁之上,白墙红瓦映衬着湛蓝的海水,远远望去,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美得不可方物。

可在我眼里,它不过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小破楼,再动人的风景,也填不满我心里的窟窿,显得微不足道……

还有里瓦几亚宫,那座见证过历史条约签署的宫殿,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娇艳欲滴。

可我只觉得那些娇艳的花朵都带着虚伪的温柔,宫殿里的每一处回廊,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马桑德拉宫的葡萄园郁郁葱葱,枝头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实,宫殿内的藏品琳琅满目,每一件都值得细细品味。

可我目光涣散,什么也看不进去,只觉得脚下的路漫长又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爸爸妈妈,乃至高健,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异常。

我不再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不再举着尼康相机,对着沿途的风景不停拍照;

吃饭时也只是机械地扒拉几口饭菜,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低落。

他们轮番关切地询问我:

“然然,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玩累了?”

“要不要在车里歇一会儿?”

我不敢看高健的脸,只要一看到他那副若无其事的笑容,我就恨不得冲上去把他撕烂,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爸爸、伤害妈妈,为什么要破坏我们的家……

我也不愿意让妈妈碰我,每当她伸出手,想摸摸我的头、安抚我时,我都会下意识地躲开,心里满是悲凉——那个我一直依赖、一直信任的妈妈,原来藏着这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原来她一直在欺骗我和爸爸……

我甚至不敢听到爸爸的声音,他的语气越是温柔、越是关切,我就越想哭,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没能守护好他的幸福,没能守住这个家。

一场本该充满欢声笑语的黑海假期,就这样被我无意间撞破的秘密,搅得支离破碎。

看着我无精打采、郁郁寡欢的样子,爸爸妈妈也心事忡忡,最终,我们只能匆匆结束了这趟原应美好的旅行,提前返回了基辅。

回到基辅,我终于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