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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实不相瞒,奴婢家中老母病重,但实在没有多余的银子看病买药,方才动了歪心思。我拿了五姑娘用完的香膏盒,又掺了些棕油还有旁的东西匀出两份,想着卖了赚点银子,不曾想居然害了五姑娘,奴婢真是万死也难逃其咎。”

柳安听罢后诘问道:“如此说来,今日的风波,就是你为了贪几两银子惹出来的!”

月荷点头,低声啜泣着。

“好你个狗奴婢。”柳安下令道,“还不赶紧拖出去,打十五大板,发卖给人伢子去,省得脏了我的院子。”

陈氏使了个眼色,两个仆妇直接堵住了月荷的嘴,月荷呜呜地叫着,她似乎还有话想说,其中一个抡了她两巴掌,直接把她拖了下去。

这便是不愿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了,柳安余光瞥见柳明婵,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半丝不悦,心下点了点头。

倒是个知道顾全大局的,没有为一己意气不管不顾地闹腾。

“如此,慧尘大师的说法真是有趣了。”柳明婵没有追问被拖走的月荷,而是看向面色已经不太好的慧尘,“这样看起来,似乎并不是晦气作祟,反倒是人为呢。”

“晦气作乱,扰乱了一门气运,才会有恶仆祸主的事情发生,不然以柳大人在礼部任职多年,应该是最重礼法的,怎么会允许府上有这样的奴才存在,贫僧说句不吉利的话,若晦气不除,老夫人的病怕是难好了,贵府姨娘的胎,也未必能保住。”

听他如此信誓旦旦,柳安又犹豫了起来。

柳明婵微微一笑:“慧尘大师如此笃定,想必是修为高深,得道见微。”

慧尘警惕地看她:“担不得一句修为高深,不过是心系佛门,六根清净,才得以窥天命,似施主这样的俗世闺秀,想来是无法理解的。”

“既是六根清静,为何会关心俗世中的关系,知道我父亲在礼部任职多年?”这句话把慧尘问得猝不及防一愣,她继续说道,“又为何不能一视同仁,称我们为施主,却称大人为大人?佛法讲求的不该是众生平等吗?”

“贫僧……”

“大师,看来您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身在空门啊。”柳明婵步步紧逼,“也是,真正的得道高僧,怎么会去掺和官员后宅的事情,又怎么会执意要逼一个弱女子于死地呢?红鹊!”

红鹊抖了个机灵,赶紧走上前一步来:“奴婢在。”

“把你找到的东西拿出来。”

红鹊取出一直藏在怀里的东西,双手捧上来。

“烦请两位大夫帮忙看看。”

刘大夫还有些犹豫,拿眼睛去瞅柳安态度,齐川已经过来查看。

“这是风寒药的药渣,看着应当是两副的量,但成分却不对。”

柳安沉声问道:“怎么个不对法?”

“回大人,治疗风寒常用的方子皆以苏叶、防风为主,借二药疏风散寒,驱散体表风寒,本该用量最重,如今药渣内此二味残叶寥寥。杏仁本为佐药,意在润肺止咳,本该慎量却遗存极多,使用此方服下汤药,不止不能治病,反倒会日日耗损正气,导致久病不愈,甚至于加重病情。”

柳安大惊:“婵儿,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幅药渣是从给祖母煎药的婢女那拿来的,祖母明明有在喝药,一个小小的风寒却久治不愈,我在庄子里的时候,那边没什么医馆,都是同村里的三脚凳郎中给开药治病,但明明喝了药,有时病反而会加重,想来是郎中学艺不精开错药方的缘故,我便疑心祖母这是否也是药出了问题,如今齐大夫这么一说,看起来确有其事,就不知道是哪个大夫开的药方了。”

柳安阴沉的眼神移到了刘大夫身上,刘大夫赶紧去看药渣,看完后拱手说道:“柳大人,药渣确实有问题,但我开的药方绝对是没问题的,当日我写了两份药方,一份交与老夫人,一份交与了夫人,不知药方是否还在?”

“自然是在的。”

何氏说道,她吩咐方嬷嬷把药方呈上,刘大夫看过药方后方才松了一口气,他又把药方递给齐川看,齐川也点点头,说了句公道话:“这就是治疗风寒的方子,和药渣的成分完全不一样。”

“大人,这定是煎药的时候出了篓子,敢问府上负责的人是谁?老朽要与他当面对峙!”

何氏对柳安说道:“煎药的奴婢叫做绿桃,平日里就在厨房打杂,她是母亲身边杨嬷嬷的远房侄女,性格又稳重,因此煎药的活杨嬷嬷一直派她去做。”

柳安眼神闪烁了一下,何氏也冲他微微摇头,柳安心下就有了计较,他向来好面子,不想让外人看了自家丑事,便打算再次含混过去,关上大门后再作处理。

“这府里的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我会让内人好好整顿的,刘大夫,我也得给你陪个不是,婢女无知,反而害你受累。”

“老朽不要大人的赔罪,只想要叫那煎药的丫头过来对峙。”刘大夫满脸倔强地看着柳安,“老朽行医多年,不敢自夸一句医术高明,但也救治过不知多少人,为着府上老夫人的病不好,我熬夜翻看古籍,还去其他医馆询问探讨,原以为只是老夫人年老体弱,没想到居然是个丫头误事,我倒要问问那个丫头,这药方到底是怎么看的,抓药居然能抓错成这样?”

齐川也帮腔道:“大人,您就请那婢女过来一趟吧,明明是对的药方,却因为煎药人有问题而害了病患,对于我们行医者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冤屈。”

“若是柳大人不愿意,那么这侍郎府,我日后不来也罢!”刘大夫耿梗着脖子说道,“若是日后再不明不白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像今日这样洗清冤屈。”

齐川心里都要给这小老头鼓掌了,他再添一把火:“若大人今日没法给个说法,那回去以后,小人也只能和诸位同仁们如实去说,往后京中一众医家,谁还敢踏入侍郎府诊病?谁又愿意卷进这等内宅纠葛之中,平白担上说不清的干系。”

柳侍郎面色沉沉:“光是一个药渣能说明什么呢?说不定是小女寻错了,两位大夫何必如此。”

柳明婵从善如流地道:“女儿愿意发誓,若这药渣来历有假,便让我此生无法嫁人,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这句话顿时让何氏和柳安面色大变,柳安更是斥责道:“混账东西,在那说什么胡话?”

齐川也惊了,他暗自去打量面前的女子,这是他第一次窥见柳家大姑娘的正容。

此刻堂前光影落下来,她一身素色罗裙,头发随意挽着,并无过多珠翠装点。眉眼清宁沉静,方才接连对质诡僧、查验药渣,几番风波迭起,她面上不见半分慌乱惶怯,神情淡然从容。

他心头一念闪过:侍郎府这场内乱,怕是不会轻易收场。

被架到这种地步,柳安也没了办法,只能叫人拿了绿桃过来审。

但不同于月荷一进来就神色慌乱,腿软跪地,绿桃倒淡定得多,请过安后才问有什么事。

柳明婵摊着手里的药渣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绿桃低着头回道:“奴婢看着像是药渣,不知大姑娘为什么问这个。”

“你当然认得。”柳明婵道,“因为祖母的药是你负责煎,而这药渣,就是从你那里拿来的。”

“姑娘如何能证明药渣是从奴婢这拿的?仅凭您是主子,莫须有的事情就要扣在奴婢身上吗?”

“我还什么都没说,听你的意思,好像这就是件坏事了?”

绿桃呐呐道:“老夫人病情一直没好,今日仓促召我过来时,两位嬷嬷又板着个脸,好似我是个罪人,这能是什么好事。”

“母亲夸你稳重,但我倒觉得你能担得起一个伶俐。”柳明婵笑道,“你知道要处理掉这些药渣,不然必定生出祸端,但在府里,不管是哪你都不安心,所以每日傍晚你都要出府,去处理当日早晨和前一天晚上的药渣,原本只要随意丢弃掉就行了,可你却起了贪念,民间穷苦人家生了病买不起药,会低价去购买已经煎制过的药渣,还省去了配方的钱,你不要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一件事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需要我说出来你是向哪户人家卖了药吗?”

话说到这里,绿桃已觉无力回天,她惨笑道:“大姑娘金尊玉贵,没想到居然还会派人跟踪我这么个小小奴婢。”

“红鹊姐姐,以前不知道,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好身手。”

这句话似嘲非嘲,红鹊很想说她没这本事,但在当下环境中,也只能保持沉默。

堂上。柳安问道:“如此说来,你是承认了?”

绿桃说道:“大姑娘执意至我于死地,我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柳安沉默了下,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贱婢。”

方才月荷还未曾让他动怒,现在居然当着众人的面骂这样粗鄙的话,可见柳安态度。

“造孽啊!”刘大夫痛斥道,“你明明知道配方不对,害了老夫人不够,还要去害那些苦苦求生的人!”

齐川好奇问道:“你接了那么大的生意,又为何还要在意这些蝇头小利?”

这句话其心可诛,屋内好几人脸色都变了,柳明婵抬起头看了眼说话的青年。

“齐大夫看着风光霁月,这心思怎么跟后宅妇人一样。”绿桃不由冷笑了下,“你以为是谁给了我好处,我才这么干的?并非如此,老夫人经常随意克扣我的月银,每次寻的由头不是煮的药太烫,就是端来的动作太慢,我只不过是想给她些教训罢了。”

柳安看着她,脸色变换了好几下方才说道:“你算什么东西,还教训上老夫人来了?来人,把她拖下去,打上二十大板,再扔出去!”

把人拖出去后,柳安起身走下,来到刘大夫身边,拱手说道:“家仆失行,差点误了大夫名声,但老母实在是无辜可怜,我父亲早逝,是寡母拉扯着我长大,还请刘大夫能够摒弃前嫌,施以仁手,柳某必将感恩戴德。”

堂堂三品大员居然为了母亲向自己行礼,刘大夫不免动容,连忙说道:“这自然是应当的,老朽这就过去。”

柳安又客客气气地去请齐川:“麻烦齐大夫也一起看看。”

齐川眼神一动,他知道这场戏还没有唱完,但毕竟医者仁心,也只能跟着一起去了。

请走两位大夫以后,关上屋门,唯一的外人就只剩下慧尘大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