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少年时代,好像永远被那试卷、晚风、和那无法抑制的悸动的心所填满了。
国庆即将放假的前一晚上,南城一中几个玩得要好的男生们约好了聚餐。没有太多的客人比较冷清却不失烟火气,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照亮了原本昏暗的包厢,各种食材在散发着馋人香味的红油锅底中翻滚沸腾着,蒸腾的雾气好似给窗玻璃蒙上了一层迷蒙的白纱。
而今天便是江澈的生日。
包厢里闹哄哄的热闹极了,几个男生勾肩搭背有说有笑,聊最近的周考、球场的比赛、和那枯燥的晚自习,少年们的声线清亮鲜活,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顾锦夏推门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人群中央的沈清淮。
两个人的年龄相同,成为同桌也将近大半年。
顾锦夏身形偏清瘦,眉眼温顺,看着总是安静温润,性格冷淡不怎么爱去凑热闹,脾气是一众男生里最温和的。而沈清淮截然相反,脊背挺拔,眉眼清冷,话少、克制、自律到极致,是年级稳稳稳居第一的学霸,也是班上最不好接近的人。
唯独对顾锦夏,是与别人不一样的。
而那份不一样,一直被刻意藏在分寸与相处中,那些克制、隐晦,没人戳破。
“可算来了啊你俩,就等你们开局喝酒了!”寿星江澈拍着板凳大笑,“今天不搞烈酒,就果啤、低气泡酒,高中生小酌,不算犯事吧。”
顾锦夏笑笑,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自然地坐到了沈清淮身边的空位。
这是他们下意识的习惯。
不管多少人的局,顾锦夏永远坐沈清淮旁边,沈清淮也永远会默默给他留好位置。
沈清淮侧目看他一眼,声音很轻:“冷不冷?外面刮风。”
“还好。”顾锦夏应声,耳尖莫名轻轻发热。
旁边一群人闹得厉害,起哄让江澈许愿、吹蜡烛、挨个碰杯。一开始大家都还有分寸,一口一口抿着果啤,酸甜的味道压过酒气,根本让人察觉不到度数。
顾锦夏本来不喝酒。
他体质偏浅,一点点酒精就容易上头,平时聚餐都是全程喝饮料。但今晚架不住众人起哄,又是江澈生日,推脱太多反而扫兴。
第一杯,他陪着所有人一起干了。
果啤入口清甜,像带气的糖水,顾锦夏没放在心上。
一杯、两杯、三杯。
气氛越闹越热,大家轮番碰杯,说笑打闹,没人刻意灌酒,只是少年人凑在一起,总是容易随性放纵。顾锦夏不好意思次次推脱,来者不拒,慢慢喝了不少。
只有沈清淮一直在默默看着他。
他自己喝得极少,全程大多时候是单手捏着杯壁,安静坐着,视线却大半落在身侧人的身上。看着顾锦夏耳尖慢慢泛红,看着他原本清亮的眼神一点点蒙上朦胧的水汽,看着他笑的时候,眼尾轻轻耷拉下来,软得不像话。
沈清淮的指尖,悄悄收紧了几分。
旁人看不出来什么,只当是少年喝多了犯困。
但只有沈清淮清楚,顾锦夏醉得很快。
大概半小时后,包厢里的喧闹还没停,顾锦夏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酒精的后劲缓缓翻涌上来,温热的感觉从胃里漫遍全身,脑袋发沉,视线微微发虚,耳边的吵闹声变得遥远又模糊。他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抵上了沈清淮的胳膊。
很轻的一个动作,带着无意识的依赖。
沈清淮身体微僵,侧头低眸看他。
少年耳尖通红,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眼神雾蒙蒙的,没什么焦距,平日里克制温顺的样子彻底散了,染上一层醉酒后的慵懒和软意。
“醉了?”沈清淮压低声音问他,语气压得很柔,避开了旁边人的喧闹。
顾锦夏慢半眨眼眸,呆呆看了他两秒,轻轻点头:“有点晕。”
声音黏糊糊的,和平时清冷克制的声线完全不一样。
坐在对面的江澈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着打趣:“哈哈,顾锦夏你也太菜了吧!这点果啤就倒了?沈清淮,你管管他,别让他喝了。”
沈清淮淡淡应了一声:“嗯,不喝了。”
说完,他直接伸手,把顾锦夏手边剩下的半杯果啤挪到自己这边,换成了温热的柠檬水。
动作自然又护短,在场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谁都知道,沈清淮最惯顾锦夏。
别人闹顾锦夏,沈清淮会拦着;别人抢顾锦夏的零食,沈清淮会默默递新的;顾锦夏晚自习犯困,沈清淮会轻轻敲他课本提醒;顾锦夏考试失利心情不好,整场晚自习安静陪他沉默。
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关系极好的同桌、最好的兄弟。
只有他们两个人心底,藏着逾矩的心动,藏着不敢挑破的暧昧,在十七岁克制的岁月里,小心翼翼地藏了很久。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晚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店内的热气。
其他人顺路结伴打车走,江澈回头挥挥手:“清淮、锦夏,你们俩慢慢走!记得到家发消息!”
很快,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喧闹彻底褪去,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夜里的风很凉,吹在发烫的皮肤上,带着清醒的刺痛。顾锦夏醉得彻底,脚步有些虚,走路微微晃悠,没办法走直线。
他本来还强撑着想要自己站稳,走出两步就轻轻踉跄了一下。
下一瞬,手腕被稳稳扶住。
沈清淮的掌心温热、干燥、有力,稳稳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晃荡的身形稳住。
“慢点。”沈清淮的声音在夜里格外低沉清晰,“别急。”
顾锦夏抬眼看他,眼神还是蒙蒙的。
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落在沈清清冷淡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平日里锋利清冷的轮廓。少年长身挺拔,垂眸看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细致和温柔,是从来不会给别人的耐心。
顾锦夏怔怔看着他。
酒精放大了所有不敢外露的情绪,平日里死死克制的心动、小心翼翼的在意、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偏爱,全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压不住,收不回。
他们并肩走在空荡的街道,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慢慢交叠、依偎,密不可分。
夜里行人稀少,只有风声轻轻掠过耳边。
沈清淮一直扶着他的手腕,力度很轻,不会禁锢,却足够稳妥,让他不会摔倒。走了一段路,察觉到他还是很晕,脚步一直虚浮,他犹豫了半秒,无声松了手。
下一秒,手臂微微一沉。
顾锦夏很自然地、无意识地,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少年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果啤清甜香气,干净又纯粹。
沈清淮的脚步骤然停住。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发烫,顺着血脉蔓延到全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这是他们从来没有过的亲近。
以往再要好,也只是兄弟之间的拍肩、打闹、递东西,分寸感极强,从不越界,刻意保持着少年人之间合适的距离,生怕暴露心底那份不合时宜、不敢言说的喜欢。
可醉酒的这一刻,所有伪装轰然坍塌。
顾锦夏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呼吸轻轻起伏,声音含糊又轻软:“沈清淮……”
“我在。”沈清淮立刻应他,声音低得发哑。
“我好晕。”顾锦夏小声嘟囔,像在撒娇,又像只是单纯的倾诉,“头好沉。”
“我慢慢走,不急。”沈清淮放轻了所有脚步。
夜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心跳。
过了几秒,顾锦夏缓缓睁开眼,眼底水雾未散,直直盯着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看了很久,看得很认真。
平日里不敢直视太久的人,不敢贪恋的温柔,不敢靠近的距离,此刻都可以肆无忌惮地纵容。
“沈清淮。”他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对我最好了?”
这句话问得很轻,带着醉酒后的懵懂,又带着藏了很久的忐忑。
沈清淮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晚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他沉默了好几秒,久到顾锦夏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会像往常一样敷衍过去的时候,沈清淮轻轻转头,垂眸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年。
路灯落在顾锦夏泛红的眼尾,软得一塌糊涂。
沈清淮的眼底,是压抑了太久的深情,是克制了无数日夜的心动,是从来不敢在清醒时候展露分毫的温柔。
他声音很低,很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是。”
“我只对你最好。”
一瞬间,顾锦夏的呼吸顿住。
醉酒的混沌里,脑子空白了一瞬,所有的眩晕好像都被这句话击碎,心口轰然发烫,密密麻麻的甜和酸交织在一起,席卷全身。
他们十七岁。
是不能明目张胆谈喜欢的年纪,是只能以兄弟之名陪伴彼此的年纪,是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害怕捅破窗户纸就连靠近资格都没有的年纪。
所以他一直以为,所有的偏爱只是自己的自作多情,所有的特殊只是自己的过度解读。
直到此刻。
沈清淮亲口告诉他,只对他最好。
顾锦夏抬眼望他,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湿意,声音轻轻发颤:“真的?”
沈清淮看着他泛红的眼,看着他醉得软软的模样,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积攒许久的情绪。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的距离,气息相抵,温柔又克制。
“顾锦夏,”他喊他全名,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从来没有谁,能和你一样。”
“我对你,从来不止兄弟。”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许久的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碎了。
晚风轻轻吹过,带走了十七岁所有的隐晦、迟疑、克制和胆怯。
顾锦夏怔怔看着他,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腔,酒精的热度和心动的热度叠在一起,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鼓起所有勇气,借着醉意,小声反问:
“那……我可以喜欢你吗?”
这是他藏了两年的心事。
从高一第一次坐在他身边,从他第一次帮自己讲题,第一次给自己递温水,第一次默默护着自己开始,就藏在心底的喜欢。
不敢问、不敢说、不敢奢望。
如今借着一场微醺晚风,终于问出口。
沈清淮看着他懵懂又认真的眼神,喉结轻轻滚动,眼底翻涌着温柔的暗流。
他抬起手,极轻、极克制地,拂开顾锦夏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指尖触碰皮肤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颤。
下一秒,沈清淮轻轻开口,给出了他全部的答案:
“不用问可不可以。”
“我一直在等你喜欢我。”
夜色温柔,晚风绵长。
十七岁的秋夜,一场小小的醉酒,让两个隐忍许久的少年,终于跨过了暧昧的边界,让藏在岁岁年年里的双向暗恋,终于落地、升温、有了归处。
从前是同桌、是挚友、是最好的兄弟。
从今晚开始,是彼此藏在青春里,独一无二、心照不宣的偏爱与例外。
夜色漫漫,两人并肩而立,影子紧紧相拥,盛满了少年人最干净、最真挚、最盛大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