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枝大人,您就看看我们吧。”
孩童迈着短短的双腿,脚步踉跄,眼睛里全是满满的委屈。
而前面的人一身粉衣,走在满地枫红的小径上,步伐轻快,双手背在背后,仿佛压根没听见身后的声音。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大人……”容湫急着伸出手,抓住被风吹起的一点衣角。
这一举动把旁边的师兄容夏看得心头一紧。
江以逢蓦地停下脚步,折扇慢悠悠抵在下巴处,垂眼望向身前的孩童。
又是他们三个,还真是好毅力。
这人姓江名以逢,字落眠,世人多号其衔枝仙,那双桃花里时常含着一抹笑意。
他蹲下身,容湫个头矮小,还不到他的小腿。江以逢便抬起扇柄,轻轻敲了敲他的头顶。
“一路追着我,又是门主让你们来的?”
见这位天仙般的大人终于肯停下答话,容湫又喜又惊,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身上的衣襟,连忙应道:“是门主叫我们来的,想拜您为师。”
闻言,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微沉。
门主不止一次派这三个孩子前来拜师,可他暂且没有收徒的打算,但也不忍这三个孩子一次次白跑。
他抬手揉了揉容湫的头顶,正要开口劝说。
“听话……”
“你就收了他们吧。”人未来声先至,打断他的话说道。
来人一身丁香色长衫,上绣着浅金暗纹,衣着十分规整得体,此人正是风偃逐逸陵的门主江幕。
江以逢收回手,回头看着他,嘴角带了不知何意味的笑意:“兄长还真是龙马精神,隔三差五往我这跑。”
“这不是太想落眠了。”江幕原本就狭长带笑的眼,此刻笑意更浓,像极了一只狐狸。伸手便要去拍他的肩膀套套近乎,却被江以逢一扇子敲开。
江幕揉着被敲疼的手背,却也不责怪。
“兄长壮实如牛,跑个几天也不见累,这三个孩子可没兄长这般结实。”说着边用扇尖去指。
容夏是三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但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此刻拿着帕子去擦容湫脸上的泪痕。
最小的容湫也不过五岁,朝着二偷偷人瞄几眼。却不经意跟江以逢四目相对,慌忙红着小脸又低下头去。容夏只得掰起他的小脸继续擦,顺手变戏法般给他嘴里塞了颗糖。
江幕闻言有些无奈,脚尖一点凑到江以逢面前:“你兄长我再壮实,到底也一把年纪了对不对?咱们门规可是禁止虐待老人。”
“不愧是的衔枝仙,好大的架子。我说门主,你总是带我们来碰这钉子,又是何必?”一旁看戏的容椿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靠着树。
在他看来,人人崇拜畏惧江以逢的实力,奉他为“衔枝仙”,就连风偃逐逸陵的门主都宠着由着他,而他呢。
不出山门,不救世人,空有一身修为,整日只懂潇洒,是个屁的仙。
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听清了。江以逢面上不见半分怒意,唇角仍旧噙着浅淡笑意,眼眸却慢悠悠朝着他扫了过去。
江幕心道: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收着点!得亏落眠脾气好。
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划,容椿的嘴就糊了浆糊般黏在一起,讲不了话。
容夏见状,慌忙闪身到容椿前面,他抬手攥住容椿后颈的衣领,一巴掌拍在容椿嘴上,力道不大,但也没给面子,责怪他居然顶撞长辈。
随即行了个晚辈礼,神色恭谨。容椿捂着嘴一脸痛苦,下一秒还被师兄按跪在地上赔罪。
“师弟年纪小,不懂礼节,弟子这就带他去补习。”他左手容椿右手容湫,飞快逃离此处,生怕这两个师弟再闹出什么事情。
“哎~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容夏很是聪明,也乖巧,你收为徒弟不亏。”
“不收,兄长你这个老年人少折腾了。”江以逢用他之前自己的话还了回去,江幕一阵语塞。
山风掠过二人,江以逢腰间挂着的骨头碰到玉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幕不禁侧头看去,沉思片刻后掏出一个玉瓶,瓶口传来阵阵酒香。
“落眠,兄长知道你放不下……”还不等江幕说完,江以逢就将其打断。
“放不下什么?有何放不下?”此刻他的眼里虽然带着笑,眼底却全是冷意。伸手去摸腰间的骨头,轻轻摩挲。
江幕准备倒酒的手一顿,不小心撒出一些,酒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几缕水痕。
“不说了不说了,不过你整日在这山头也不是个办法,出去走走?”将手里倒满的酒杯递给江以逢,期待他的回答。
这本就是风偃逐逸陵门内“粼”最多的山头,据说百年前这里的粼气多到肉眼可见,但见过的人早已离世。
而江幕做上门主之后,更是宠溺自己的弟弟,直接给了一个山头让他做峰主,哪想到这衔枝仙却整日宅在山门内从不出世。
即使知道原因,却也不好去劝解,论谁都做不到感同身受,如何安慰。
“世间还有谁比得过我的容貌?这出去走走,也没有必要。”江以逢自认世间绝美,面若桃花,不论走到何处都十分惹眼。
江幕笑着伸手抹去手背上的水痕,仰头灌下一口酒,酒的香味在口里回味,不禁令他咂了咂嘴。他一手握着瓶颈,又指了指远处被红色雾气笼罩的山峰道:“倘若我说是去此处走走呢?”
眼前的人突然身体一震,平日脸上的从容的笑意出现一丝裂痕,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兄长。
见他终于有了反应,江幕笑着将手里的酒瓶杵在石桌上,随着酒瓶发出一声响,山内闪过一道微弱的亮光。
江以逢看到光亮的瞬间,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酒杯,指尖发白。
他转过头,手里的酒杯随意放在桌上道:“突然有兴趣了,指不定这世间有比我好看的人了呢?”
“既然如此,兄长我先回去了,就不必送了,要是惹了祸尽管喊我。”江幕修长的手指拂过粗糙的桌面,理了理衣袖便离开了。
看着远处紫溪山的方向,江以逢的内心总是隐隐不安。
也罢,收了扇子,便走到居所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却不知三个臭小子怎么知道的消息,估摸偷听的。
只见容湫灰头土脸的闯进来,左脚绊右脚,翻了两个跟头才停下。急忙将自己的沾满灰尘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跑去抓住他的衣角,嗷的一声哭出来。
“大人收我吧,大人……”泪水顺着他脏兮兮的脸颊滑落,十分狼狈。
江以逢看着脚边的脏团子,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抱了起来。
脏团子吃惊的看着眼前人,在这里许久,衔枝仙只抱过他两次,一次是刚见面,一次是现在。
衔枝仙长得像桃林里的妖精,眼里永远带着笑意,他很喜欢,他想拜师。
衔枝仙虽然待他不错,却从未答应收他为徒,如今大人要走,而自己还没被收入门内。下一刻,他便被江以逢提着后领走向门口,放到了容夏怀里。
令他意外的是,这次江以逢看着他俩,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容夏的头顶,又捏捏容湫的小脸。
“走了,在这里别乱跑,等会门主来接你们。”说罢,一展桃绡,在空中变大,脚下蓄力便坐了上去。
离开之际,还传音给兄长妥善照顾好他们。
一路飘荡,到了山脚就收了桃绡落到地上。还是不要太惹眼的好……
虽是这样想,但他这身衣服也很难不被人注意到。
走到溪水边,有个老妇人用力揉搓清洗衣物,丝毫没注意身后来了个人。
老妇人只觉得眼前一闪,好像有个身着粉衣,气质不凡的仙人闪过。顿时惊得手里的棒槌都落到地上,活了大半辈子,她觉着自己见到了真仙。
想去紫溪山,江以逢还得走一段距离,途中路过黜枫城。
耳边的喧嚣传来并不真实的感觉,离开尘世太久,一切都有些陌生,而这里便是黜枫城。
一身粉衣仙气质出尘,在百姓的街道格外扎眼。
往来的路人纷纷侧目,沿街摆摊的小贩也忍不住抬眼瞥上一下。
“娘亲,我看到神仙了。”
“别叫,娘也头一次见”
江以逢视若无睹行走街头,忽然传来一声吵嚷,打破这里的热闹。
“我看你是皮子作痒!居然敢瞒到我在外头找野相好!?”似乎是一对恋人,此刻身着粗布衣衫的女子正揪着眼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男子斥责。
没想到初次下山就这么热闹,抱着凑热闹的心态上前围观。还没等他看清,就被一把拽住了胳膊。
是那个女子,她搂着江以逢的胳膊叫嚷:“烂私男人!在外头疯得身子都遭玩坏咯,还嚼舌根说没得人喜欢我,你自己是条漏底烂船,还好意思抬杠!”
江以逢一顿,一下子就明白了。合着是无端被拉来充数,假装是她的夫君出出气。
他神色从容,很是配合,指尖轻虚抵在女子肩头,保持刚好的距离,毕竟男女有别。
抬眼看向对面气急败坏的男子,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就这样欺负我家夫人?”
说罢,他随意一扫那男子,从上至下淡淡打量一遍,眼底露出几分鄙视与嫌弃:“长得像个猴子……”
眼前粉衣仙人生得极好,此刻那双桃花眼却充满讥讽。
他的脸气的涨红,偏偏对方还是个修士,自己怎么也不敢得罪,y咬牙切齿:“贱女人,你等着。”
江以逢面色如常,指尖却悄然凝了一丝术法,轻轻一送。下一瞬,那男子猛地一踉跄,重重摔倒在青石板路上。力道有些猛,吃了满嘴的泥沙。
男子从尘土里挣扎爬起,嘴里不停吐出泥沙。
清理许久还是难受,四周看了一圈找到个水盆,一头扎了进去。
“哎!你这孩儿,这是俺洗脚水,没来得及倒呢……没想到你这么喜欢。”
他立刻将头抬起,听到刚刚的话此刻呆在原地,一阵阵恶寒。
“呕”
带着满身尘土,嗷啕大哭地着飞速逃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