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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送错快递

门口站着一个穿快递工服的年轻小哥,手里抱着一个不小的纸箱,额头上全是汗。

“您好,502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谢迎下意识地说:“我不是502,我是501,502在隔壁。”

快递小哥低头看了一眼面单,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一脸为难:“502没人应啊,我敲了好几分钟了,门铃也按了,没人开门。您能不能帮忙签收一下?等我下次来再取也行,或者您帮我放他门口?这箱子挺贵的,放门口万一丢了……”

他说着就把箱子往谢迎怀里塞,动作之熟练让谢迎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

“哎,等一下——”

但快递小哥已经转身跑了,跑得飞快,一溜烟就下了楼。

谢迎抱着箱子站在门口,表情复杂。箱子不算重,但体积不小,抱久了手臂有点酸。他低头看了看面单,收件人写着“时渊”,地址没错,就是502。

他犹豫了几秒钟,叹了口气,抱着箱子走到502门前。

腾出一只手来敲门。咚咚咚,三下。

没有反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用了点力气。

还是没有反应。

谢迎皱了皱眉,正想着要不要把箱子放门口算了,门突然开了。

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冷气从屋里涌出来,混着某种清冷的洗衣液的味道。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

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身量很薄,但看着劲瘦有力,腰线收得很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拉满了的弓。他很高,比谢迎高出至少半个头——谢迎一米七五已经不算矮了,但这个人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往上。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好看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那张脸的轮廓从额角到下颌,干净利落得像用笔直接一笔勾勒出来的,眉眼清平,下颌线收得极紧,透着点冷冽的锋利。他微微偏下头,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喉结却很突出,随着呼吸轻轻滚动。

他的目光从谢迎脸上滑到谢迎怀里的箱子上,然后又回到谢迎脸上。

“有事?”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疏离感,像是在说一个完全不需要答案的客套话。

谢迎把箱子递过去:“快递送错了,送到我那边去了。麻烦你签收一下。”

时渊——如果面单上的名字没错的话——低头看了一眼箱子,又抬头看了谢迎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箱子。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但指尖的皮肤有一点干燥。接过箱子的时候,他的指尖擦过了谢迎的手背。

接触的时间不到半秒钟。

但就是这不到半秒钟的触碰,谢迎感受到了一种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烦躁,不是冷漠。

是悲伤。

一种铺天盖地的、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浓烈到几乎实体化的悲伤。它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水,在那个人的身体里无声地翻涌,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谢迎只是触碰了那么一瞬,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住了,喘不上气。

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时渊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他接过箱子,垂下眼睛看了一眼面单,然后——

门关上了。

没有“谢谢”,没有“再见”,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门板在谢迎面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他和那满屋子的冷气隔绝开来。

谢迎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凉意。

他不是没有被冷漠对待过,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不好打交道的邻居。但这一次,他心里的感觉和以前完全不同。以前的冷漠让他觉得无所谓,顶多翻个白眼就过去了。可这一次,他在想的是——

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把那么深的悲伤藏在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后面?

谢迎不知道自己在那扇门前站了多久。

大概十几秒,也许二十秒。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保持着递箱子的姿势,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转身走回501,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有点快。

大熊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刚才有人敲门?谁啊?”

“快递,送错了。”

“哦。”大熊缩回头去,过了两秒钟又探出来,“不对啊,快递送错了你紧张什么?你脸怎么有点红?”

“天太热了。”谢迎面不改色地说。

“开着空调呢大哥。”

“……你去打你的游戏吧。”

谢迎把大熊的房门关上,走到沙发前坐下。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脑子里乱糟糟的。那种悲伤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的意识里,像墨水掉进了清水,虽然没有刚才那么浓烈了,但还是在扩散,一丝一丝地渗进他的思绪里。

他不是第一次通过触碰感知到别人的情绪,这种能力从他记事起就有了。小时候他以为所有人都能这样,后来才发现自己是异类。他学会了尽量避免和人有肢体接触,学会了对感知到的东西闭口不谈,学会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能看穿自己的人——尤其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候。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感知,和他以前经历过的一切都不一样。

那些他曾经触碰过的人,他们的情绪大多是浮在表面的——焦虑、烦躁、开心、委屈,都是些日常的、有来有去的情绪。就算偶尔遇到情绪比较重的人,比如刚刚失恋的同事,比如家里出事的同学,那种情绪也是有形状、有来源、可以被理解的。

但时渊身上那种悲伤不一样。

它没有形状,没有来源,或者说来源太多了,多到已经分不清了。它像是一件穿了太多年、已经和身体长在一起的衣服,脱不下来,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它不是“发生了某件事所以难过”的那种悲伤,而是“活着本身就是一件让人难过的事”的那种悲伤。

谢迎想起时渊接过箱子时的表情——那双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那张冷淡到近乎空白的脸。如果不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他绝对不会想到这个人心里藏着这么重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地搓了搓。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跟你没关系。”

可是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谢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凌晨两点多,他听见隔壁传来很轻很轻的音乐声。是钢琴曲,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缓缓地说话,说了很多,但声音低得让人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音乐声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多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