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客厅。
李跃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他看着快四十岁,长脸,留着并不夸张的渐变飞机头,身材精瘦,穿着夹克外套、黑色T恤和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项链。
“这是田浩,你可以叫浩哥,是网吧隔壁那家理发店的老板。”卫鸣介绍道。
“小李是吧,小卫跟我说过你。”田浩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李跃。
李跃连连摆手:“我不抽。”
田浩见状顺手就把那支烟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去兜里掏打火机,一边含糊道:“不介意吧?”
卫鸣劈手夺过烟:“介意!这我家!”
“行吧不抽了。”田浩讪讪拿回烟放回盒子里。
李跃胳膊肘怼了卫鸣一下,小声问:“你说的活就是他?”
“就是我。”田浩听到了,接过话头解释:“我刚回来,听老段说你们还破案,我这正好有个事,你们帮我办事,我来解决尹嘉信那边。”
槽多无口。破案是什么鬼,当他们是毛利小五郎?还有解决,这词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跟黑社会似的。
李跃连忙问:“怎么解决?”
“过两天你们就知道了。”男人卖了个关子,转而说起自己的事:“是这样啊,我有个亲弟弟,叫田宇,之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进去了,今年八月他出狱,我这原本都计划好了,我去接他,一起吃个饭,带他回家看看爸妈。然后回来教他理发,等他手熟了,就给他再开一家店。”
“谁知道九月醒来,我人还在老家,田宇不见了。爸妈也不懂,一个劲儿问我没把人接回来吗?可我哪知道啊,我回来了一趟,去那边问了,人确实出狱了。”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找,玉山这边可能的地方找了个遍,老家那边也是,各个亲戚家,他以前的朋友家,所有他以前爱去的地方,全都找过、问过了,就是不见人影,不知道人去哪了,这不,死马当活马医,就找到你们了。”
“没报警吗?”李跃问。
田浩搓搓手:“这不是怕那啥,万一他是犯了事才躲起来的,报警那不是坑他嘛。”
李跃不太赞同:“真要是犯了事躲起来,你不报警才是真的坑他。”
“这么较真呢!”田浩无奈道:“就当我最后想再试试,你们要是也没找到,我就报警,立马报警!”
“行吧。”李跃想起刚撤回一条视频的元吉,提前声明:“我们帮忙找人的话,你得配合录视频,我们会发在网上。”
“我晓得,小卫都跟我说了,发就发呗,哥长这么帅还怕被看啊,再说了,还能顺便给我理发店打个广告。”
*
送走田浩,李跃打开冰箱拿了两瓶饮料,给了卫鸣一瓶,问:“那个托尼、凯西?什么情况?”
“凯文,原名苟超。”卫鸣纠正,拧开饮料喝了一口,坐在沙发上,接着说:“苟超还没找到,我和田浩刚从派出所回来,田浩说之前有看到苟超老找尹珍聊天,有一次说到钱什么的,有时候惹尹珍生气,两人还打打闹闹的,他以为两小年轻搞对象,就没管。苟超家是玉山周边村里的,初中毕业,田浩说这小子干活不老实,瞒着他加了好几个客户的联系方式,还老是说什么要赚大钱之类的话。”
“这么说,这个苟超也有嫌疑了?”李跃已经开始替卫鸣高兴了,每多一个嫌疑人,卫鸣的嫌疑就能减一分。
“还算不上。”卫鸣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还是得先找到人,田浩提供了一些信息,等警方找吧。”
“哦。”李跃喝着饮料,又想起另一件事:“尹嘉信找的人还在放大喇叭?”
“在放。没事,让他再蹦跶两天,田浩会收拾他。”见李跃一脸好奇,卫鸣解释:“据说田浩兄弟两以前是混社会的,有这方面的关系。他弟弟就是斗殴打死了人进去的,从那之后田浩才不干了,去学了理发,开了这家店,到现在有六七年了吧。”
李跃皱眉:“让他处理不会出事吧?”
“放心,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尹嘉信搞这些下三滥的招数,那也只有田浩这种人有法子对付他。你要真的不放心,明天我们跟着一起去。”
*
第二天早上,李跃和卫鸣一起来到了约定好的地方,田浩带着两个年轻人已经到了。
“这是小豪和茜茜,你俩叫人。”(1)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笑嘻嘻打招呼:“跃哥,鸣哥。”
小豪一头亚麻色头发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耳朵上还有颗亮晶晶的黑色耳钉,他穿了白T恤和牛仔外套,脸颊有一点肉,笑起来很是纯良,像个大学生。茜茜黑色长发烫了大卷,化了妩媚的妆容,穿着红色吊带长裙和高跟鞋,像刻板印象中的性感美人。
两人虽然打扮得却成熟,却还是能看出来年纪不大。
李跃打了招呼,拉卫鸣和田浩到边上,用眼神示意那两人:“怎么回事?这两多大啊?”
田浩满不在乎:“初中没毕业。”
“啊?未成年?你到底打算干什么,让他们参与不太好吧?”
“没事,你就等着看好戏吧。”田浩摆摆手,边说边走向两个小朋友:“准备开工了啊!”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银杏资本办公楼楼下,尹家四十多年前以房地产行业起家,后来又通过投资控股涉及了金融、科技、文旅、影视等行业,整合为了银杏资本。
尹家老爷子偏爱尹嘉信,安排他去海外进修金融,回来后慢慢接手企业,但他的能力只足以守成,很多重大决策依然是老爷子操刀。老爷子去世后,尹嘉信难以服众,叔伯堂兄弟们都蠢蠢欲动。
老爷子留给尹珍的遗产中有一部分股权,如果能拿到,尹嘉信就能占据巨大优势,这也是他如此着急找卫鸣麻烦的原因——尹珍死了,如今唯一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便是法律上的丈夫,第二顺位才是血缘上的哥哥,而两人目前都有作案嫌疑,这笔遗产已经被依法冻结。如果能让卫鸣认罪丧失继承权,尹嘉信才能名正言顺拿到遗产。
这时候快要早上九点,正是银杏资本上班的时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
田浩叮嘱了几句,先是茜茜出场,装出一副慌里慌张的模样,随便拉住人就问:“你们尹总在吗?就是年轻的那个。我…”
茜茜一脸难以启齿地捂住肚子:“我怀了他的孩子……我找不到他了。”
“他说要跟我结婚的,说……说他爱我……”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经想喊保安了,小豪也出场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扒拉开人群,一把抓住茜茜的胳膊,眼睛通红:“都怪你!嘉信哥才会躺在医院里!”
“医院?”围观的人立马哗然。
躲在暗处的李跃一头雾水,李跃看向卫鸣和田浩,田浩神秘一笑,示意他们继续看戏。
小豪可劲晃茜茜:“这下你满意了吧!”
立马有人隔开两人:“别动手啊,这是个孕妇!”
茜茜也红了眼眶,一整个娇弱美人的气质:“你说什么?医院?他怎么了?”
“虽然你先跟他好的,但他最爱的人是我!我就告诉你离他远点你不听,现在你快要害死他了!”
这话信息量太大,李跃都能猜到周围的人在想什么,尹嘉信居然男女通吃,还把自己搞进了医院!
茜茜演技在线,她踉跄一步,又上前抓住小豪:“他怎么了?你说啊!他怎么了?”
“他……他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跟我吵架,半夜喝了酒出车祸了!”
“他根本不爱你,只想要你肚子里的孩子!他最后一通电话都是打给我的,说他看到了死去的妹妹,他妹妹来找他了……”
李跃目瞪口呆的时候,田浩还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点开一个语音,是小弟汇报:浩哥,保安要过来了,我们拦不住了。
“准备撤。”田浩简明扼要地发布施令,迅速朝茜茜和小豪打了个手势。
茜茜立马揪着小豪跑:“他在哪个医院,快带我去!”
*
再次汇合时,茜茜和小豪已经换了一身装扮。两人都卸了妆,变成了素颜,披上了脏兮兮的宽大校服外套,背着书包,茜茜还扎起了高马尾,任谁来看,也无法将这两个初中学生和刚刚闹事的人联系在一起。
田浩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塞了一个,拍拍他们的肩膀:“辛苦了,玩去吧!”
两人高高兴兴拿着红包走了。
“现在能解释了吧?”李跃已经满头都是问号了,迫不及待地问:“编排绯闻我能理解,说尹嘉信在医院不是一个电话就拆穿了?”
卫鸣显然早就知道这个计划了,他老神在在地靠在柱子上拨弄手串。
“走走走!”田浩哈哈大笑,搂着两人挪步:“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好馆子,咱们边吃边说。”
好酒好菜上了,田浩才肯开话头,他打开手机给卫鸣李跃看:“喏,‘银杏资本尹嘉信疑似因情感纠纷车祸病危’,才这么会儿已经上百万热度了,等到下午就得上热搜!”
那是一个营销号发布的视频,内容正是刚刚茜茜和小豪闹的一段,还很贴心地给两人打了码,视频上用大字简要写着前因后果。
“他们公关部会澄清吧?尹嘉信也不是傻子。”李跃问。
“他们当然会澄清,但这种事情最好的澄清方式就是尹嘉信自个儿露面,他要不露面啊,就算澄清了大家也只会更怀疑。”
李跃恍然大悟:“那尹嘉信那边,你能拖着不让他知道?”
“别小看你浩哥的人脉啊!”田浩喝了口酒,眯了眯眼睛,不知是在回味酒还是人生:“你浩哥当年那群过命的兄弟,现在干啥的都有,啥事都能搞定!喏,这个营销号,皮下就是我哥们。”
“拖住尹嘉信嘛,简单!这人老上我一哥们的酒吧玩,昨晚他又去,我哥们就搞了个活动,‘无手机日’,没收手机,就是喝,就是玩!”
“没收手机?”李跃想想现在人对手机的依赖程度:“他们能干?”
田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看玩什么了,普通的他们肯定不干,只要玩得够刺激,一天没手机算啥。没收一天,喝了酒再睡个半天,他知道这事最早也得今天晚上了。”
“这个世界好复杂……”李跃想象不到他们能玩多刺激的。
“年轻人,要学的还多着呢!”田浩哈哈大笑,怼了卫鸣一下:“哟,你小子上道啊,知道浩哥光顾着说话没怎么吃,剥这么多虾!”
说着就要上手去端卫鸣剥好的虾仁,卫鸣连忙护住盘子:“哎哎哎,都有份都有份,不是都给你的。”
剥好的一堆虾平均分了两份进了李跃和田浩的碗,田浩一边吃虾一边指挥:“剩下的让小卫讲,我还没吃两口呢。”
卫鸣接过话头继续讲:“其实男女关系都是顺带的,主要是为了把他进医院这事传出来,有钱人有点绯闻不算什么,但如果集团话事人病危进医院,那就是会影响股票的大事了。”
李跃点点头,虽然平时不怎么关注金融方面的新闻,但也大概知道指甲盖那么一点点。
“就像浩哥说的,这事很好澄清,只要尹嘉信露面就行了。所以吧,也就纯恶心人,谁让他先恶心我的。”
“银杏资本事后最多给营销号发发律师函,他们找不到茜茜和小豪的。”
这事算是清晰了,李跃又问:“那茜茜和小豪?”
“说起来,他两也是你的素材了。”
“素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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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这个世界好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