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门甘县下泥沟村。
大娘重复了三次，李跃和卫鸣依然没听懂那口音浓重的方言。
大娘无奈摇摇头，正好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路过，连忙扯住小孩吩咐了一番。小孩转头打量两人，问：“你们想找唐宁宁家？”
他说话依然带着些方言口音，但好歹是能听懂了。
“对，你知道在哪吗？”
“我可以带你们去。”小孩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但是——”
说着，朝两人伸出手，手心朝上。
李跃愣了一下，以为他要钱，脸色变了变。李跃姥姥家就在乡下，但民风淳朴，村里人遇到这种带路的事情，都热心帮忙，怎么这里一个小孩子都知道伸手要钱。
下一秒，就见卫鸣从兜里掏出一块薄荷糖放进小孩手心：“行了吧？”
小孩立马剥了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转身便跑：“跟我来！”
原来是想要吃的啊……
“哎，他怎么跑了？”李跃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卫鸣一把拽胳膊带着往前跑：“别愣着了，快跟上！”
跟着精力充沛的小孩爬了好几个土坡后，终于到了唐宁宁家，那是一个用铁皮围成的小院，门大开着，院里一半开垦成了菜地，种着各色蔬菜。
坐落在小院中间的房子墙皮脱落的斑驳，一些红砖裸露在外，有不少岁月侵蚀的痕迹，房子门也开着，门两边贴着泛白的对联。从房门口往里望去，一片黑洞洞的，仿佛噩梦里会吃人的巨口。
小孩喊了几声，一个皮肤黑黝黝的矮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从屋里出来，看到还有生人在，愣了一下，用听不懂的方言与小孩聊了几句，然后使劲摆摆手，嘴里说着：“走！走！”
小孩摇摇头：“走吧，唐宁宁不在，他不知道联系方式。”
三人出了小院，李跃忍不住问小孩：“刚刚那个是唐宁宁他爸？”
见小孩点头，卫鸣也来了兴趣：“她爸都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唐宁宁跑啦，她爸不让她上高中，我听大人说，我们这儿那时候上完学的不多。她爸要拿她跟隔壁村的老王家换亲，她不知道哪来的钱，自己跑了。”
“换亲？”李跃和卫鸣都没太能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你们不知道换亲？就是唐宁宁还有个哥哥，家里穷，娶不到媳妇。隔壁村老王家也一儿一女，两家交换，女儿分别嫁到对方家去，这样两家儿子都娶到了媳妇，就不要彩礼什么的了。”
见李跃和卫鸣半晌不语，小孩以为他们不信，再次强调道：“你们找别的小孩还打听不到呢，他们就知道吃和玩，我不一样，我是这村里的包打听，啥事我都知道！”
“你们这儿，那个……”李跃本能的对这个词有些抵触，但还是继续问：“换亲的事情多吗？”
这小孩倒真不像个无知的孩子，说话流利，表述也很不错，他嘎巴一声嚼碎了嘴里的糖，才说：“以前的我不知道啊，不过现在很少了。说白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实在穷得娶不起媳妇才会这样。”
“那我们现在还想找唐宁宁的话能怎么办？”卫鸣抓住重点问。
“倒是还有个人可能跟她有联系，叫高娇娇，是她朋友。但是她已经结婚了，在县里住，现在好像是县里小学的老师，你们自个去找。”
*
又花了两个小时来到甘县，天已经黑了，不方便去别人家打扰，两人只好在街上找了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旅馆。
前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捧着手机在看言情剧，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卫鸣上前敲敲桌面，小姑娘吓得一个激灵丢掉了手机，发现面前站了两个人，吁了一口气：“吓我一跳！”
一抬头，盯着两人的脸看了几秒，脸上挂上了笑容：“哇，你们是县上的吗，怎么没见过，长得挺帅啊！”
不等两人说话，弯下腰去捡起手机，点亮屏幕，翻转过来对李跃说：“你长得还挺像这个演员的，你也能当明星了！我跟你说，这个演员他叫李瑞，才十八岁就出来演戏了……”
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挺自来熟，李跃有点招架不来这种类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卫鸣倒是迎了上去，半趴在前台桌面上，指指自己：“他能当明星，那我呢？我也挺帅的吧？”
小姑娘仔细看看卫鸣，煞有介事地评价：“你也长得不错，但是按照现在女生的审美，还是他那种小白脸比较吃香。”
“噗，小白脸。”卫鸣没忍住笑出了声，见李跃脸黑下来赶紧收住笑，清清嗓子问：“你这是旅馆没错吧，我们要一间房。”
“啊？你们来住宿啊？”小姑娘似有点为难。
“怎么，你这不是旅馆？”
“是。”小姑娘点点头，又指指门口：“但是你们没看着门口贴的转让吗？生意不好，我家不打算做了，这两天都在收拾了。”
“那你知道哪还有旅馆吗？”
“还有一家在城东，得两公里左右吧。”见两人有些为难，小姑娘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指指李跃：“能跟他自拍吗？我给你们收拾一间房住，不要钱。”
“你能做主？”卫鸣挑眉。
“能啊，没事，现在家里不指望这个赚钱了。”小姑娘说：“我可以给你们拿干净的被褥。”
卫鸣立马拍板：“行。”
说着把李跃往小姑娘身边推：“快去。”
李跃别别扭扭地看向小姑娘的手机镜头：“你怎么不找他拍？”
“你低点头，再侧一点！”小姑娘一边指挥一边不屑地说：“他长得又不像明星。哎别动别动，这个角度像！”
拍完小姑娘欣赏着照片得意地说：“我给同学看，他们肯定都以为我遇到明星了！”
“再跟你打听个事儿。”卫鸣敲敲桌面：“甘县小学有个叫高娇娇的老师你认识不？”
小姑娘忽然警惕：“你们找我嫂子？”
“高娇娇是你嫂子？我们想见见她。”见小姑娘越发防备，李跃连忙解释：“我们就是想跟她打听个人，没啥事。”
“行吧，我问问我嫂子，明天给你们答复。”
小姑娘收拾出来一个标间，房间很小，装修也旧，难怪要转让不做了。
李跃把行李一扔，整个人摔在床上，叫道：“累死了。”
卫鸣坐上另一张床上，闻言低声笑起来：“这会儿知道累了？到处跑找人的时候那么精神。”
李跃没理他，一骨碌爬起来，撸起裤腿，揉捏着有点酸痛的小腿肌肉。
捏了好一会，惊觉房间特别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一抬头，却发现卫鸣直勾勾盯着他的小腿看。
“看什么！”李跃一把拽下裤腿。
卫鸣被发现了也不羞，顺势倒在床上，用懒洋洋的声音回答：“看你挺白，第一次见就觉得你白了。”
李跃抓了枕头扔过去砸他，解释一句：“我随我妈，晒不黑。”
卫鸣接住枕头：“嘿，你这人熟了之后怎么动手动脚的？”
“你少皮我就不揍你。”
“揍我？就你？”卫鸣嘲讽：“练好了再说吧。”
李跃“啪”的一声按灭了灯，没好气道：“睡觉！”
*
第二天一早，小姑娘就敲响了他们的门，带来了消息，说高娇娇愿意和他们见一面。
见面地点就在旅馆大堂，打发小姑娘去买东西后高娇娇给两人倒了茶，似有不安地坐下来。
她很瘦，脸蛋却圆圆的，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扎了低马尾，像个稚气未脱的学生。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和眼里的疲惫给她添了一些憔悴感。
“你们找我做什么？”她会说普通话，只是略带一点当地口音。
“我们想跟你打听一下唐宁宁，听说你们是好朋友，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高娇娇立马警惕起来：“你们找宁宁干嘛？”
“我一个朋友在八月失踪了，她跟唐宁宁认识，我们只是想找唐宁宁打听消息。”
高娇娇将信将疑：“宁宁没跟我说过认识什么朋友。”
“你们初中的时候是不是搞过什么一对一帮扶活动，我朋友叫纪灵珊，当时跟唐宁宁结对的。”李跃说着给高娇娇看了两个女孩的照片。
“哦，那我是有点印象，当时宁宁总盼着有那个城里朋友的信来。她经常给宁宁寄一些我们没见过的吃的和玩具，宁宁很宝贝那些东西。”高娇娇放松下来，陷入了回忆。
“但是在村子里，不光小孩觉得那是好东西，大人也一样，宁宁她爸总是抢宁宁的东西，再拿去卖给村里有点钱的人家，宁宁反抗过，却没用。”
“后来，宁宁她爸模仿宁宁的笔迹，给那个城里朋友写信借钱，城里朋友竟然真的寄来了，宁宁她爸就开始三番五次瞒着宁宁写信借钱，然后提前截掉回信。”
“那段时间宁宁还以为城里朋友已经忘记她了，很难过。直到宁宁又一次收到城里朋友的信，问她到底怎么了，她已经把最近的零花钱都寄过来了，还问爸爸多要了钱，怎么还不够，宁宁才发现这件事。”
“然后呢？”
“宁宁很善良。”高娇娇笑了笑：“宁宁不想城里朋友再被骗钱了，但又无法阻止她爸瞒着她写信。她就写了一封信给城里朋友，说其实根本不想和她做朋友，只是想骗钱骗东西，城里人就是傻，连这都信，随便编点小谎话就能骗得城里人团团转。”
纪刚说纪灵珊把跟唐宁宁有关的东西都扔了，显然，唐宁宁的方法起作用了。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收到城里朋友的信了。”高娇娇讲完了故事，看向两人：“据我所知，她们之后应该是没再联系过的，宁宁应该也不知道你朋友的失踪，你们找宁宁也没什么用。”
“我朋友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我们一点线索也不想放过，所以还是希望能找到唐宁……”
“找唐宁宁？”没等李跃说完，门外传来一个男声。
穿着背心背头男人手里夹着根点燃的烟走了进来，皱眉看向高娇娇：“我不是说过别再跟那娘们联系了吗？”
说着又看向李跃和卫鸣：“他们是谁？”
高娇娇有些尴尬地介绍：“这是我丈夫，聂有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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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唐宁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