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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鸡蛋上的红色印记

第8章星期天的抉择与鸡蛋上的红色印记

一、星期天的抉择

实习的日子,像生锈的传送带,沉重、缓慢,没完没了地转着。那些油腻的机器,永远散不完的热气,还有空气里铁锈和机油混在一块儿的味道,已经浸到骨头缝里了。每天回到宿舍,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只想瘫在床上。身上那层汗,粘嗒嗒的,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感觉。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眼神里那点光,被磨得越来越暗。

所以,当星期天放假的消息传来时,宿舍里那点死气沉沉,一下子就被捅破了。

是带队老师站在门口说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明天休息一天,不安排任务。都缓缓精神,注意安全。”

门一关上,屋里就炸开了。有人嗷一嗓子蹦起来,床板哐当响。隔壁宿舍的欢呼声也传过来,混在一起。小胖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张罗了:“进城!必须进城!看场电影,下顿馆子,再不沾沾人气儿,我他妈快忘了街上啥样了!”

另一边,扑克牌已经摔在了桌子上。“谁玩?‘画王八’,带彩头的啊,输的贴纸条,贴满脸!”

吵吵嚷嚷的,热气腾腾的。大家需要用这种扎堆的、喧闹的方式来填满突然多出来的空白,好像声音大了,就能把前些日子压在心口的那点东西暂时挤走似的。

我没参与。靠在床头,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木头,按下去又浮起来——回家。

这个建在城郊的钢铁厂,离市区远,离我家倒不算太远,但路不好。将近一个钟头的土路,坑坑洼洼,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可就算这样,实习这些天,只要晚上收工不是特别晚,我几乎天天往回走。中午就在食堂随便对付一口,那饭菜,油水少,滋味淡,吃久了只觉得胃里空空落落,只想家里那口热乎的、带着锅气的饭菜。

更何况,母亲昨天托邻居捎来了口信,就一句话:“明天休息的话,回家,妈给你包韭菜馅饺子。”

就这一句,够我想一宿了。春天头茬的韭菜,嫩得能掐出水,混合着炒香的鸡蛋碎,那股子独特的、带着泥土气的辛香,仿佛已经钻进鼻子眼里了。饺子皮要薄,馅要鼓囊囊的,煮熟了捞出来,白白胖胖,咬一口,滚烫鲜美的汁水“滋”地冒出来……光是想着,口水就止不住地往上涌。

“李书,”我抬起头,冲着上铺喊了一声。

窸窸窣窣一阵响,一张清瘦的脸从上铺边缘探出来。是李书,我们宿舍的,不太爱说话,总是一个人抱着个素描本涂涂画画。他眼睛挺亮,看着你的时候,安静里有股子认真的劲儿。

“跟我回家吧,”我说,“我妈包饺子。”

他眼睛倏地亮了,像是灰扑扑的屋子里忽然擦亮了一根火柴。“真的?”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来,踩在下铺的栏杆上,轻轻一跳就落了地,“好啊!我正好想去街里的百货商店看看,听说新到了一批画画用的纸,一直想买。”

“成,”我把几件随身的东西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那咱们先去买东西,再回家,顺路。”

推开宿舍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没了遮挡,明晃晃地泼下来,有些刺眼。厂区主干道上尘土飞扬,车轮碾过,扬起一阵阵黄色的烟尘。路两边是厂里的家属区,一排排低矮的红砖平房,窗户小小的。几棵杨树蔫头耷脑地杵着,叶子边缘都晒得打了卷。

我和李书并肩走着,脚步比平时轻快不少。这条路是工厂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像样的路,走惯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个坑。远处,厂区那些高耸的烟囱和冷却塔静静地矗立在蓝天下,冒着灰白色的烟。

百货商店在所谓的“街里”,其实就是工厂生活区边缘自发形成的一个小商业点,一片低矮的灰砖平房。我们直奔最大的那一家。门脸儿旧了,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玻璃柜台上蒙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灰腻子。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尘土、陈年的纸张、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店里光线不太好,高高的窗户透进来的光,被货架切割成一道一道的,能看见光柱里无数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是真的空。货架大多空着,冷冷清清。只有最靠门的几个架子上,摆着些暖水瓶、搪瓷缸子、肥皂、火柴,算是生活必需品。稍微“奢侈”点的东西,像好看点的布料、新式的文具、零食糖果,那真是难得看见。偶尔有,也总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一种象征。

李书直奔文具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个打毛衣的中年女售货员,头也不抬。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在玻璃柜台上,仔细地看里面寥寥几种货品。最后,他指着一种泛黄的图画纸:“同志,这个,要五张。”

售货员慢吞吞地放下毛衣针,拉开柜台,取出纸,用一张旧报纸随便一卷,再用纸绳一捆,递过来,全程没说一句话。李书接过来,小心地摸了摸纸边,那神情,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仔细地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

“走吧,还得去买醋。”我拍拍他。

食品商店就在隔壁,更小,更暗。一走进去,那股子混杂的味道更浓了——咸菜疙瘩的味儿、生酱油的味儿,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东西放久了的“捂”味。三四个售货员聚在角落的柜台后面,脑袋凑在一起,正热烈地聊着什么,瓜子皮嗑得噼啪响,对进来的顾客,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店里没什么人,显得格外冷清。几个掉了漆的玻璃罐子里装着些黑乎乎的酱菜。但最扎眼的,是柜台正中央摆着的几板鸡蛋。不是放在篮子里,而是装在那种薄木条钉成的简易蛋托上,一层层摞着。

二、鸡蛋上的红色印记

那鸡蛋看起来不对劲。蛋壳上不是常见的淡棕色或白色,而是布满了斑斑点点的红色。那红色不均匀,有的像溅上去的墨水点,有的像用力涂抹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看久了,心里有点发毛。

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的蓝布衣服、看起来像是附近农村来的中年男人,搓着手,凑到柜台前,对着那几个聊得正欢的售货员,小心翼翼地说:“同志,麻烦您,买一斤鸡蛋。”

一个正笑得前仰后合的胖女售货员转过脸,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上下扫了他一眼:“有条吗?”

男人愣住了,脸上露出困惑和讨好的神情:“条?啥条?买个鸡蛋……还要条?”

“没条?”女售货员嘴角撇了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没条你买什么鸡蛋?去,找你们单位领导,或者找我们经理批条去。”说完,扭过头,又加入到了火热的聊天中,仿佛男人不存在了一样。

男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肩膀塌了下去,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慢吞吞地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门外刺眼的光亮里。

我心里没什么波澜,这样的场景,见过太多次了。我走到卖调料的柜台,递上钱和空瓶子:“打一瓶醋。”

这次的售货员倒没为难,接过瓶子,掀开一个大缸的木头盖子,用提子灌满,盖好盖子递还给我。我拧紧瓶盖,拉着还盯着那些红鸡蛋看的李书,走出了商店。

外面的阳光和空气让人舒了口气。走出一段距离,李书才回头看了一眼商店的门,忍不住问我:“那些鸡蛋……怎么回事?为什么染成红的?看着……有点吓人。”

“你们那边商店不这样吗?”我有点意外。

“我家在乡下,自家院子里就养着五六只鸡,鸡蛋基本不用买。”李书摇摇头,眉头还微微皱着,“头一回见。那是……坏了吗?”

我左右看了看,压低了点声音,好像要说什么秘密:“那就是坏了的鸡蛋。放久了,不新鲜了,怕跟好鸡蛋搞混,就用红钢笔水或者红颜料做个记号。”

“坏了的蛋?”李书眼睛瞪大了,声音也提高了些,“坏了还拿出来卖?这……这能吃吗?”

“鸡蛋是紧俏东西,平时根本不轻易拿出来卖。来了货,仓库里屯着,那是要留给有关系、有条子的人的。上头领导来视察,逢年过节走动送礼,都得用最新鲜最好的‘好蛋’。那些屯着的蛋,时间一长,总有坏的。怎么办?总不能扔了吧,那就挑出来,洒上红墨水,做个记号,区分开。”

我顿了顿,看他听得认真,继续说道:“然后,这些做了记号的‘坏蛋’,才会摆到柜台上。但就算是这些坏蛋,也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看见刚才那人没?得有单位或者商店经理批的条子,证明你是‘需要照顾’的,才能买走。算是卖个人情,处理了库存,还能落个好。”

李书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问:“那……吃了不会生病吗?我听说坏鸡蛋有毒。”

“谁知道呢,”我苦笑了一下,“反正大家都这么传,说医生讲有毒,不能吃。可你看,不照样有人买?炒熟了,那股子硫化氢的臭味……有人说,闻着臭,吃着香,有的人还就好这一口,说这才是‘美味’,平常还吃不上呢。”

我掂了掂手里的醋瓶子,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你看,这就是咱们这儿。好的、新鲜的,都留着,不知道流向哪儿了。剩下这些明知道不好的、染了红记号的,摆出来,还得让你觉得是占了便宜,是得了照顾。你想要?行,那得看你的条子硬不硬,关系够不够。”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土路在脚下延伸,厂区的轮廓被我们慢慢甩在身后。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成熟前那种干燥的青草气息,稍稍吹散了刚才在商店里积攒的那点憋闷。

李书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画画的时候,调颜色,红色加一点点,是提亮,是点睛。可要是加多了,加得不对地方,就脏了,就毁了整张画。”

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还在想那些红斑鸡蛋。过了一会儿,我说:“有时候,不是颜色加得不对。是那张画纸,一开始,质地就不一样了。”

李书“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下去。他背着他的画纸,我拎着我的醋,两个人走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朝着有饺子、有家的方向走去。身后,那家商店,那些染着红斑的鸡蛋,还有售货员们响亮的说笑声,都渐渐模糊,缩成了那个灰扑扑的时代背景里,一个微小而刺眼的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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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鸡蛋上的红色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