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真相落地,迷雾尚存
没过十分钟,警车就赶来了。
等待的这段时间格外割裂,漫长又仓促。郑晓坐在路边道牙上,双膝收拢,下巴抵着膝盖,目光死死钉在地面。她一言不发,也没掉一滴眼泪,就静静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的石像。我蹲在她身侧,想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只能默默陪着,一同等警笛声靠近。
尖锐的鸣笛由远及近,刺破钢厂午后沉闷的空气。红蓝交替的警灯来回扫过厂房墙壁、管道、地面,还有围观众人的脸,晃得人心里发慌,像一场噩梦拉开序幕。
现场一共两辆警车,外加一辆勘察面包车。车门推开,七八个人陆续下来,有执勤民警、穿白大褂的法医,还有拎着相机、工具箱的技术勘查人员。所有人神色紧绷,脚步匆忙,周遭只剩对讲机断断续续模糊的电流杂音,没人多说一句话。
经辨认,死者确认为张芹。
法医初步判定,她已经离世十天左右。脖子上紧紧缠着一条厂里统一发放的白蓝条纹劳保浴巾,两道死结深深嵌进肿胀皮肉,几乎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作为第一发现人,我和郑晓被带回公安局做笔录。
审讯室设在一栋老旧灰楼里,走廊飘着消毒水混着劣质香烟的呛人气味。墙面大片绿漆剥落,露出底下泛黄的水泥层,头顶日光灯管持续嗡鸣,惨白刺眼的光衬得人脸一片灰败。
对面桌后的老民警微微眯眼打量我们,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笃笃的声响敲得我心口发紧。他的目光沉钝,压得人无处躲藏。
“大白天,你们两个学生跑到那种废弃地下室做什么?”
我们是山城大学来厂区实习的学生。我如实回答,语气比预想平稳,掌心却早已浸满冷汗:“天太热,想着去地下室避避暑。”
“避暑?厂区能乘凉的地方那么多,偏偏挑藏着尸体的死角?” 民警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审视,视线在我和郑晓之间来回游走,试图捕捉我们说谎的破绽。
郑晓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惨白,下唇还留着方才用力咬出的浅印,眼神却稳了下来。那不是麻木空洞的死寂,是经受过巨大冲击后强行收拢的冷静,看着坚硬冰冷,底下藏着翻涌的情绪,却不会轻易崩塌。
“我们事先根本不知道里面有尸体,只晓得地下室阴凉才过去。闻到异味,才推门进去查看。” 她直视民警双眼,没有半分躲闪迟疑。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当初她毫不犹豫跳进河里的模样,向来随性坦荡,从不在意旁人的揣测。尸身腐烂的气味还萦绕鼻尖,浮肿的尸体仍在眼前挥之不去,她却已经收拢好脆弱,用骨子里的倔强撑起一层保护自己的外壳。
民警沉默打量她几秒,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合上本子,抬手示意我们离开:“今天先到这,近期不要随意外出,随时配合后续调查。”
走出警局,室外阳光烈得睁不开眼。我抬手挡在额前,指缝间望见一片过分澄澈的蓝天,平整得像一块光滑绸缎,眼前的一切都透着不真实。昏暗恶臭的地下室、蜷缩在地的尸体、四处乱飞的苍蝇,仿佛只是一场模糊的噩梦,可郑晓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淡红印子,又清晰地提醒我一切真实发生过。
旁人说,发现尸体的地下室距离张老太家不足五百米。
老太太先前的推算再一次应验,嫌疑却没能洗清。一个独居厂区边缘破瓦房、懂土方又会算卦的老人,在所有人的揣测里,本身就带着说不清的疑点。她以宣扬封建迷信为由被关进拘留所,成了这桩命案里荒唐又悲凉的一笔。没人知道铁窗里她在想什么,或许只是安静坐着,像从前在家中那般闭目,指尖在膝盖上慢慢推演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位与时辰。
整件事完整浮出水面时,我们的实习期快要结束。
那天下午,我们正在收拾行李,招待所管理员急匆匆敲门,语气激动:“消息传开了,凶手抓到了,南方部队保卫处打来的电话!”
凶手名叫江宝,三十五岁,厂区车间工人,家中有妻子和八岁的儿子。
他和张芹是在舞厅相识。那几年交谊舞重新流行,舞厅是年轻人为数不多能自在接触异性的地方,昏暗灯光裹着缠绵乐曲,人与人距离很近。十七岁的张芹渴望被人在意,已婚的江宝贪恋新鲜感,二人私下往来,烟囱下狭小潮湿的检修地下室,成了他们偷偷约会的据点,那条生锈铁门,是只属于两人的秘密通道。
后来张芹怀了身孕,逼着江宝离婚娶她。江宝不肯,安稳的家庭、体面的工人身份,是他耗心力经营的一切,不愿为小自己十八岁的女孩彻底毁掉现有生活。
争执升级,拉扯之间,那条劳保浴巾缠上女孩脖颈,两道死结终结了一条年轻性命,整个过程不过短短片刻,粗暴又无法挽回。
江宝落网纯属意外。那天他因伪造病假条被车间主任约谈,一进门看见两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误以为是追查命案的警察。其实只是主任的熟人,来办公室闲聊喝茶。做贼心虚的他瞬间心理防线彻底溃散,连夜出逃投奔在南方部队当师长的舅舅。
舅舅听完他犯下的命案,长久沉默,从抽屉取出一把枪拍在桌面。
“你主动自首,还是我押你过去。”
江宝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舅舅抬手举枪,枪口没有对准他的头颅,而是落向腿部,剧痛才能打醒被恐惧冲昏头脑的外甥。
“我送你去。” 舅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要送他去车站。
众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张老太,终究只是个略懂民间土方的普通老人。所谓精准测算,不过是消息传遍厂区后的巧合,再加上旁人主观联想。厂区五百米范围内适合藏人的空地本就不多,她从不是能预知一切的神仙,只是一辈子困在穷困与孤单里,被众人捧上神坛,又轻易推落深渊。
真正藏在人群里的恶人,是每日正常上下班的车间工人。他穿灰工装、戴黄色安全帽,休息时和工友扎堆抽烟闲聊,周末会带儿子去河边钓鱼。会为一张假病假条被领导约谈,看见陌生便衣就吓得魂不附体。
比起虚无的鬼神,伪装成普通人的恶人更令人后怕,鬼神从不会刻意伪装和善。
离开红星钢铁厂的清晨,气温难得凉快下来,厚重铅云压低天际,风裹着铁锈、焦炭的气味吹过来,隐约掺着一缕淡淡的腥甜,说不清是错觉,还是地下室的气味久久散不去。
郑晓站在厂区大门前,静静望向林立烟囱与交错管道,神色平和,像在看一处和自己无关的远景。
“你觉得张老太真能预知出事的地方吗?” 她忽然开口。
我思索片刻,如实作答:“我说不准。”
“我也不知道。” 她声音很轻,嘴角浮起一道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叹息的弧度,“可有些事,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事实就摆在那里。”
说完她转身朝路边等候的客车走去,走几步又回头看向我:“走吧,该回学校了。”
云层缝隙漏下细碎阳光,落在她身上,发丝被微风轻轻吹起。往日里带着防备的倔强尽数褪去,眉眼间只剩一层淡淡的惆怅,柔和又疏离,熟悉之中多了几分陌生。
我跟在她身后上车,客车引擎轰鸣震得车窗微微发颤。身后钢厂轮廓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作后视镜里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在公路转弯处彻底消失。
我靠在椅背上闭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死者,也不是凶手,全是和郑晓有关的片段:发现尸体时她攥着我胳膊发抖、冰凉沾湿我肩头的无声眼泪、审讯室里冷硬坚定的眼神,还有方才厂门口那道浸在阳光里、带着淡淡怅然的侧影。这些画面像定格的相片,牢牢印在脑海,怎么都抹不掉。
我侧过头看向邻座的她,额头轻抵车窗,双眼闭合,呼吸平稳。窗外田野、林木、电线杆不断向后倒退,所有与钢厂相关的人和事都在远去,只有她安静坐在身旁,像一枚锚,稳住我混乱失重的心绪。
客车一路向前,载着我们远离满是铁锈与阴霾的厂区,离开神秘的张老太,远离藏在平凡人群里的凶手,告别这段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灰暗日子。
前路尚且漫长,可此刻她就在身边,呼吸安稳,睫毛轻轻颤动,像一只终于卸下疲惫、寻到落脚之处的飞鸟。
我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不管未来会遇见什么,至少这一刻,她还在我身旁。
这样,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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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真相落地,迷雾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