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菜市场那片喧嚣的战场,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土路,世界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不少。路两旁是高矮不一的土坯院墙,墙头有的探出些枣树枝丫,有的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柴火味和炊烟的气息,这才是厂区家属区午后该有的样子。
张老太的家不难找,在这一片低矮的平房区里,她家那爬满了紫色、蓝色牵牛花的土坯院墙,还挺显眼的。那些喇叭状的小花开得正盛,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给这朴素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院门是旧木板钉的,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收拾得挺干净的小院,地上铺着青砖,扫得一根草刺儿都没有。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张奶奶,是我,前头老舒家的孩子。”我扬声答道,又补充了一句,“带了几个同学,想来……看看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近,门“吱呀”一声开了。张老太站在门里,穿着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脸上皱纹挺深,但眼睛还算清亮。她打量着我们,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认出来了,又看向我身后的郑晓和紫君,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和本能的警惕。
“舒家小子啊,”她声音慢悠悠的,“有事?”
郑晓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礼貌又有点好奇的笑:“张奶奶,您好。我们……我们是山城大学来实习的学生,听说您……懂得多,想请您给看看。”她说得比较含蓄,没直接提“算卦”之类的字眼。
没想到,老太太一听这话,脸色微微一变,连连摆手,身子还往后缩了缩,像是要躲开什么似的:“不算了不算了!可别再提这个了!姑娘,你快别提了!”
她脸上浮起真切的后怕和愁苦,压低了声音,语速都快了些:“前几天那事儿,你们年轻人不知道?哎哟,可把我老婆子害苦咯!警察一趟趟地来,问东问西,就差把我这老骨头拆开看看了。关了好几天,这才放回来没两天……不敢算了,再也不敢沾这些了。你们快回吧,啊?”
她说着就要关门。看来上次的事情,真是把她吓得不轻,心有余悸。
“奶奶,奶奶您别怕,”郑晓连忙用手轻轻抵住门,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们就随便问问,不问别的,就……就算着玩儿。我们保证,谁也不说出去。”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元钱(那时候五块钱可不是小数目),不由分说地塞到老太太手里,“您就当我们是孩子不懂事,好奇,您指点两句,我们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老太太捏着那五块钱,手指摩挲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郑晓,郑晓眼神清澈,笑容真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热切。她又看了看我们几个,大概觉得我们也就是些半大孩子,不像有什么坏心。她犹豫着,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唉……你们这些娃娃……进来吧,小声点,别嚷嚷。”
她侧过身,把我们让了进去,还探头往外看了看,才轻轻掩上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院子里果然收拾得利索,墙角堆着些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正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有点暗。我们跟着她走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方桌,几把凳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最里面是土炕。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火味,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旧木头和尘土的气味。
老太太没让我们坐,自己先走到方桌旁,从一个带锁的旧抽屉里(她拿出钥匙开了锁)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还有一叠裁得很粗糙的黄纸。她抽出一张黄纸,又找了支秃了头的铅笔,递到郑晓面前,自己先在桌旁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坐下,眯起了眼睛。
“写吧,”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缓慢的调子,“心里想着你要问的事,随便写个字,或者几个字,都行。”
郑晓接过纸笔,放在桌上,没立刻写。她看了看那粗糙的黄纸,又抬头看了看老太太平静中带着点莫测神情的脸,然后低下头,很认真地思索起来。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一小束,光柱里尘埃浮动,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屋子里很静,能听到外面偶尔传来的鸡鸣和远处模糊的人声。
过了一会儿,她提起笔,在黄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朋友。
写完后,她把纸轻轻推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没急着看字,她先是从头到脚,仔细地、慢慢地打量了郑晓一遍,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端详一件物件,或者……在感受着什么无形的气息。然后,她才垂下眼皮,目光落在“朋友”那两个字上。她看得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嘴唇微微翕动,却听不见声音。
那沉默持续了足足有一两分钟,屋里静得只能听到我们几个轻微的呼吸声。紫君有点紧张地捏着自己的手指,李书则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我则看着老太太,想知道她能说出什么来。
终于,老太太缓缓地、吐字清晰地说:“你问‘朋友’。你身边,常围着两个男生。”她说着,抬眼,目光先在我脸上扫过,又移到旁边的李书身上,停留了一瞬。我和李书都是一愣。
老太太的视线又回到郑晓脸上,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们,没有缘。”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指向郑晓:“你,是水命,是江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是流着的,定不下来。”接着,手指移向我:“他,是土命。厚重,实在,但也固着。”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声音平直:“水遇着土,要么,水大,把土冲散、淹了;要么,土实,把水拦住了,渗不下去。两下里,合不到一块儿去。所以,没有缘。”
我心里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郑晓。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起,眼睛盯着桌上那张写了字的黄纸,似乎听得很认真。
老太太没管我们的反应,她的目光移开,望向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眼神有些放空,好像透过了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或者,是看到了某种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还有一个男生,现在不在你身边。但你身上,沾着他的气息。”她慢慢地说,语气很肯定,“那是火命。性子急,亮堂,有冲劲儿。”
她收回目光,看着郑晓,摇了摇头:“水跟火,从古到今,就是相克的。火想暖水,水想灭火,凑在一起,总有一方要难受。所以,这个,也没有缘。”
说完,她就不再言语了,重新眯起眼睛,恢复了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郑晓静静地坐着,眉头还微微蹙着,好像在消化老太太的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舒了口气,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钱,按照刚才说好的数目,放在桌上,又对老太太说了声:“谢谢您。”
老太太没看钱,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我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掩上了院门。走到外面的土路上,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刚才屋里那种略带沉滞和神秘的气氛才消散了一些。
郑晓没立刻说话,她慢慢地走着,眼睛看着脚下被踩实了的土路,若有所思。
“怎么样?”我打破了沉默,半开玩笑地说,“咱们的郑大才女,也信这个啦?”
郑晓抬起头,甩了甩头发,好像要把刚才的思绪甩开。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复杂,说不清是觉得有趣,还是别的什么。“也说不上信不信,”她斟酌着词句,“就是觉得……有点意思。有些地方,说得还挺……挺像那么回事。尤其是那句‘身边常围着两个男生’,一下子就点破了现状嘛。不过,‘没有缘’这种话,谁都能说,放之四海而皆准。”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听听也无妨。”
显然,她并不完全当真,但老太太的话,特别是关于那个“不在身边却有气息的火命男生”的部分,似乎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点涟漪。
“快看,这院子多好!”她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轻快起来,指着张老太家隔壁一户人家的院子。
那家院墙低矮些,能清楚地看到里面。院子里开辟出了一畦一畦的菜地,整整齐齐。茄子紫莹莹地挂着,西红柿的架子搭得结实,上面坠满了或青或红的果子,黄瓜藤顺着架子爬得老高,开着黄花。豆角、辣椒、小葱……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一个老大爷正戴着草帽,蹲在地里慢悠悠地除草。
不止这一家,左右邻居的院子,只要视线所及,几乎都开着这样的菜园,规模大小不等,但都侍弄得很精心。泥土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植物清新的味道,随风飘过来。
“家家都有菜园,真好,”郑晓眼睛里流露出真实的羡慕,“不用像刚才那样,为了几根葱几个西红柿,挤破头去抢。自给自足,多踏实。”
“是啊,”我接过话头,也看着那片充满生机的绿色,“我们厂里职工家属区,差不多家家都有。厂里分的自留地。下班回来,拾掇拾掇菜地,也算是个营生,还能省下买菜钱。”
“你家也有吗?”郑晓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当然有啊,”我有点自豪地说,“前院后院都有。前院小点,种点辣椒、小葱、韭菜,随吃随摘。后院大,种的样数就多了,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南瓜……少说也有二十来种。我妈还在后院角落圈了块地方,养了二十多只鸡,下的蛋基本够自家吃。对了,院子里还有三棵樱桃树,是我爷爷在的时候种下的,有些年头了。”
“真的?还有樱桃树?”郑晓一下子来了精神,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是那种……红红的,甜甜的小樱桃吗?现在有樱桃吃吗?”
“早就过季啦,”我笑道,“要是五六月份来,满树红彤彤的,管够。现在嘛,叶子倒是还绿着。”
“哎呀,真可惜!”郑晓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兴致勃勃,“那也想去看看!有菜园,有鸡,还有樱桃树……听着就很有意思!走走走,去你家!”她说着,轻轻推了我肩膀一下,催促道。
“行啊,走吧。放心,虽然没樱桃,但我妈今天包的韭菜鸡蛋饺子,管饱。韭菜是早上刚从地里割的,最新鲜。鸡蛋是自家鸡下的,绝对‘好蛋’。”我开玩笑道。
“哈哈哈,‘好蛋’!”郑晓被逗笑了,挽住紫君的胳膊,“那我们今天可真有口福了!对了,饺子馅也是你妈自己调的?”
“那当然,我妈调的馅是一绝,鲜得很。”
“我都馋死了!”郑晓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做出夸张的饥饿表情,“快走快走!我都等不及要尝尝‘自家韭菜、自家鸡蛋、自家手艺’的三绝饺子了!李书,紫君,咱们今天有口福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挂钟里的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