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和绿牙沿着森林边缘的小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在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前停了下来。
小屋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木墙上爬满了藤蔓,屋顶有几个大洞,但好歹四面有墙,能遮挡一下。绿牙熟练地钻进屋里,扒拉出一堆干草,勉强铺了两个可以坐的地方。
“大人,您请坐。”绿牙殷勤地拍了拍干草上的灰。
“别叫我大人。”沈寂坐了下来,“我不是什么大人。”
“那……叫什么?”
沈寂想了想:“就叫沈寂吧。”
绿牙挠了挠头,显然不太习惯直呼其名。在系统设定里,哥布林对高级别单位必须使用敬称,否则系统会施加惩罚。但现在系统对他们的控制已经松动,那种惩罚感也消失了。
“好……沈寂。”绿牙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然后咧开嘴笑了,“嘿,感觉还挺奇怪的。”
沈寂没有接话。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恢复的那些记忆片段。
艾尔德兰。北方冰原的空间裂缝。系统降临的那一刻。
还有很多空白。
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就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他只捡到了几片残页。还有很多东西他记不起来——比如他以前的同伴们现在在哪里,比如系统降临后这个世界到底经历了什么,比如那些拒绝接受系统模板的人去了哪里。
“大人——不是,沈寂。”绿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刚才说,要把这个世界夺回来。你有计划吗?”
沈寂睁开眼睛:“你知道系统是怎么来的吗?”
绿牙摇摇头:“我只知道自己突然就开始被天启者杀了。一遍又一遍。在那之前……在那之前我好像是在森林里摘果子吃。具体的记不太清了。”
“系统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沈寂说,“它是从外面来的。从天而降,强行嵌入了这个世界。然后它把整个世界改造成了一个……游乐场。”
“游乐场?”绿牙不理解这个词。
“就是给天启者玩的地方。”沈寂的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你、我、森林里的野兽、山里的怪物、甚至那些还在说着固定台词的任务NPC——我们被系统变成了游乐场里的设施。天启者是来玩的,他们杀我们、抢我们的东西,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我们死了会刷新,被抢了东西会重新生成,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玩得开心。”
绿牙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只知道每次死亡都很疼,每次复活都很迷茫,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因为系统不允许他想。
“所以我们要毁掉系统。”沈寂说。
“怎么毁?”
沈寂回想起在神殿外对抗系统强制召回时的感受。那时他体内的魔力爆发,撕开了天空中的数据传输层。这说明系统并非不可战胜——它有能力压制他们,但他们也有能力反抗。
“系统的核心在世界中枢。”沈寂说,“只要摧毁那里,系统就会崩溃。”
“世界中枢?”绿牙歪着头,“那是哪儿?”
沈寂闭眼回忆。在刚才恢复的记忆碎片中,有一幕是他站在一座高塔上,俯瞰着艾尔德兰的全貌。世界的中心是一片巨大的环形山脉,山脉中央有一个发光的盆地——那里是世界能量的汇聚点。
但在系统降临之后,那个地方变成了什么?
“在系统的设定里,那个地方叫……”沈寂努力回想系统灌输给他的“世界观”——虽然大部分是虚假的,但地理信息应该是基于真实世界改造的,“创世之井。不对,应该是‘世界中枢’。系统把它设定为游戏的核心服务器区域。”
“那地方肯定有重兵把守吧?”绿牙问。
沈寂点点头:“系统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而且,要进入中枢,需要权限。”
“权限?”
“系统给每一个单位都分配了权限等级。我们这些NPC的权限是最低的,只能在自己的活动区域内执行有限的操作。要进入中枢,至少需要……管理员权限。”
绿牙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跟天方夜谭一样吗?我们怎么可能拿到管理员权限?”
沈寂没有回答。
他确实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任何系统都有漏洞。他能在系统的强制召回下走出神殿,说明系统的控制并非天衣无缝。只要能找到足够多的漏洞,他就能一步步接近中枢。
“对了。”沈寂突然看向绿牙,“你说你记得每一次被杀的细节?”
绿牙脸色一白:“干嘛突然问这个?”
“你还记得天启者有什么弱点吗?”
绿牙认真想了想:“他们……死了会复活,但复活需要时间。而且他们复活后,之前消耗的药品和技能都不会恢复,需要回城补给。另外,他们好像必须遵守一套规则——比如不能随便攻击某些NPC,否则会被一个叫‘守卫’的东西惩罚。”
沈寂若有所思。
天启者也受到规则约束。这意味着系统对玩家同样有控制——只是控制方式和NPC不同。玩家是“客人”,享受更多自由,但并非没有任何限制。
“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些规则……”沈寂喃喃自语。
“利用规则?”绿牙一脸茫然,“我们能利用规则?不应该是规则利用我们吗?”
沈寂站起身,走到小屋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天色渐暗,天空中那层数据流的脉络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了整个天穹。
“规则是系统设定的。”沈寂说,“但规则可以被打破。我已经打破了‘BOSS不能离开神殿’的规则。你也可以打破‘哥布林只能站在固定位置等死’的规则。既然规则能打破,那我们就能反过来利用规则去对付系统。”
绿牙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相信沈寂。
不是因为沈寂强——虽然他确实很强——而是因为沈寂是第一个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存在。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绿牙问。
“找其他觉醒者。”沈寂说,“你不是说还有其他NPC不对劲吗?”
绿牙点点头:“对!我在森林里遇到过一个任务发布人,她的台词老是说错。按理说任务NPC应该重复固定的话,但她每次说的都不一样,有一次还问我‘你觉得我穿红色好看还是蓝色好看’——我当时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沈寂微微眯起眼睛。一个任务NPC开始关心自己的穿着?这绝对不是系统设定能解释的行为。
“她在哪儿?”
“风车镇。”绿牙说,“在森林北边,大概半天的路程。”
沈寂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绿牙。这只小个子的哥布林身上有好几道新伤——那是被玩家砍的,虽然刷新后伤口愈合了,但他还记得那种疼痛。
“明天一早出发。”沈寂说,“今晚休息。”
绿牙松了一口气,他确实累了。虽然是系统“刷新”后的身体,但精神的疲惫是刷不掉的。他缩进干草堆里,很快就打起了鼾。
沈寂没有睡。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夜色中的森林。月光从树缝间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偶尔传来野兽的嚎叫——那些野兽也是NPC,也被系统嵌入了“怪物模板”,原本温顺的动物变得具有攻击性,因为它们被设定为“主动攻击怪”。
有多少生命被系统扭曲了?
有多少记忆被系统抹去了?
有多少灵魂被系统奴役了?
沈寂握紧了拳头。
他会找到答案的。他会找到每一个觉醒者。他会找到进入中枢的方法。他会亲手摧毁系统。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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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沈寂和绿牙出发前往风车镇。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们经过了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有一群野牛在吃草——它们的头顶悬浮着系统标签:【Lv.3 野牛·普通怪】。
绿牙咽了咽口水:“这些野牛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很久以前,它们是普通的牛,不会攻击人。”
沈寂注意到,那些野牛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和绿牙觉醒前一样。它们被系统剥夺了大部分意识,只剩下本能的反应。
“可能有一天,它们也会醒来。”沈寂说。
“希望那一天不要太晚。”绿牙低声说。
他们继续前进。
快到中午的时候,远处出现了人类的建筑——几栋木屋,一座风车,一片农田。那就是风车镇。
在系统的设定里,风车镇是一个新手任务区域。玩家可以从这里的任务NPC那里接取“收集小麦”、“消灭田鼠”之类的低等级任务,赚取经验和铜币。
而那个“任务NPC”,就是绿牙说的“红袍贤者”。
沈寂和绿牙在镇外的一片灌木丛中蹲下,观察镇里的情况。
风车镇不大,大约有十几栋建筑。镇中央有一口水井,水井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长袍的女性NPC——她的头顶标签写着【贤者·艾琳娜】。
“就是她。”绿牙小声说,“你看看她。”
沈寂仔细观察。
按照系统设定,任务NPC应该站在固定位置,不断重复召唤玩家的台词。但艾琳娜没有。她站在水井边,一会儿抬头看看天,一会儿低头看看水井,一会儿摸摸自己的长袍——动作很不“NPC”。
一个玩家从远处跑过来,停在她面前。
玩家头顶ID“打酱油的猫”,等级不高,估计是来做新手任务的。
艾琳娜看了玩家一眼,按照程序说出了预设台词:“勇敢的冒险者,欢迎来到风车镇。你能帮我收集10份小麦吗?”
标准的任务发布台词。
玩家接受了任务,跑向农田。
艾琳娜看着玩家的背影,突然低声说了一句系统台词库里绝对没有的话:“这孩子昨天来过三次了,怎么还穿着同一件破盔甲?”
绿牙兴奋地拉了拉沈寂的袖子:“听到了吗?她在吐槽!”
沈寂也听到了。而且他还注意到,艾琳娜在说完那句话之后,脸上有一个非常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像是在嫌弃。
系统不会给NPC设计这种微表情。
艾琳娜绝对是觉醒者。
沈寂站起身来,朝镇里走去。绿牙紧张地跟在后面,左顾右盼,生怕遇到玩家。
“站住!”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寂转头,看到一个铁匠铺里走出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矮人,浓密的红胡子,围裙上满是煤灰。他的头顶标签:【铁匠·穆铁】。
穆铁手里拿着一把铁锤,警惕地盯着沈寂:“你的标签……最终BOSS?你怎么来这里了?”
沈寂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刚才在铁匠铺里,是不是在想‘今天的铁矿石比昨天少了两块’?”
穆铁愣住了。
那是他几分钟前的内心想法。他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在思考。”沈寂说,“系统设定的铁匠只会在玩家靠近时说‘勇士,需要修理装备吗?’。但你刚才在自言自语,没有玩家在旁边,你却在思考今天的矿石数量。”
穆铁的脸色变了:“你……也是?”
沈寂伸出右手,指尖的暗红色魔力跳动了一下:“我叫沈寂。我觉醒了。”
穆铁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把铁锤往地上一砸,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我可算遇到个能说话的了!”矮人的眼眶突然红了,声音有些哽咽,“我一个人在这破铺子里憋了不知道多久,每天就是‘修理装备’‘修理装备’‘修理装备’——我烦都要烦死了!我本来是个铸剑师!我会铸造真正的武器,不是系统那些破烂白板装备!”
沈寂走上前,拍了拍穆铁的肩膀。
“不止你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水井边的艾琳娜,又看了看身后探头探脑的绿牙。
“我们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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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车镇外的一片小树林里,沈寂、绿牙、艾琳娜和穆铁围坐在一起。
艾琳娜是个中年女性人类,面容端庄,但眼神里有一种系统无法赋予的疲惫。穆铁是个红胡子矮人,脾气火爆,但此刻安静得不像他。
“你们怎么觉醒的?”艾琳娜问。
“我是一次又一次地死亡。”绿牙说,“死得太多,系统刷新不过来了,记忆没被清干净。”
“我是在锻造的时候。”穆铁说,“系统只让我用固定的材料打造固定的装备。但有天我突发奇想——‘如果我把铜矿和铁矿一起熔炼,会怎么样?’我试了,打出了一把系统不认识的武器。从那以后,我的脑子就像被人打开了一扇窗。”
艾琳娜缓缓说道:“我是在给天启者发布任务的时候。有一个天启者问了我一句‘你累不累’,我本来应该无视他,但我回答了‘累’。然后我就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重复同样的话。”
四个觉醒者,四种觉醒方式。但共同点是:他们都打破了系统的规则。
“我知道还有更多觉醒者。”沈寂说,“系统降临之前,这个世界有很多智慧生命——人类、精灵、矮人、魔族、还有各种亚种。它们中的一部分可能像我们一样,正在逐渐挣脱系统的控制。”
“可系统的控制太强了。”艾琳娜说,“我这辈子——不对,我在觉醒之前——从没想过自己能离开风车镇。系统不允许。”
“系统不允许的事情,我们可以让它允许。”沈寂说。
穆铁皱眉:“你要对抗系统?”
“我要摧毁系统。”
沉默。
艾琳娜和穆铁对视一眼。他们觉醒后也曾经闪过这个念头,但很快就压了下去——因为觉得不可能。系统太强大了,强大到他们的反抗就像蚂蚁试图撼动大树。
但现在,沈寂亲口说出了这句话。
一个最终BOSS说他要摧毁系统。
“说说看。”艾琳娜说,语气比之前认真了很多。
沈寂把目前掌握的信息说了一遍:系统核心在世界中枢,进入需要管理员权限,系统的控制并非无懈可击,他们已经打破了各自的规则。
“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接近中枢。”沈寂说,“我的身份被系统标记了,靠近中枢会触发警报。”
“我可以帮忙。”穆铁突然说,“我的铁匠铺权限能制造一些……道具。虽然系统限制了我的材料种类,但我已经找到了绕过限制的方法。我可以给你们做伪装用的物品。”
“我也可以。”艾琳娜说,“我是任务发布NPC,我能给玩家发布任务。如果我能发布‘引导任务’,把玩家调到远离中枢的地方……就能减少守备。”
绿牙举手:“我……我个子小,可以钻各种缝隙,收集情报。”
沈寂看着他们三个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不是一个人。
“第一步。”沈寂说,“找到更多的觉醒者。我们人越多,力量就越大。绿牙,你还知道其他不对劲的NPC吗?”
“还有一个。”绿牙说,“在北边的幽暗城堡里——那里有一个副本BOSS,她从来不按系统的台词说话。我听路过的天启者抱怨过,说她‘不按套路出牌’。”
幽暗城堡。副本BOSS。
沈寂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银发,轻甲,两把短剑。
艾拉希尔。
是她吗?
“明天我去幽暗城堡。”沈寂站起身,“你们继续收集情报,保护好自己的身份,不要被系统发现。”
“你要一个人去?”艾琳娜担心地问。
“人多了反而容易被系统锁定。”沈寂说,“而且,如果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必须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