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天际翻起鱼肚白。明朝意头顶曦光站在濯缨剑门的宗门木匾下，心中忐忑，不知师尊找自己所为何事。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一咬牙，推开了面前的院门。
如今正是梨花开的时节，满园春色如泼墨般溢出来，微风一卷，满地梨花便飞过院墙乘风而去，仿佛一只只素白的小纸鸢。
梨花树下摆着一张小茶桌，一把摇椅。
洛音琉半卧在摇椅之上，正支着头小憩。她依旧身着昨日那袭白衣，衣上不染纤尘，如瀑般的青丝垂落在身侧，掩映了那张如梨花净雪的脸。
明朝意屏住呼吸，做贼般走上前来，犹豫要不要将师尊喊醒。
然而洛音琉没让门生犹豫太久，待明朝意站定在桌前的那一刻，她睁开双眸，朝明朝意的方向随手一拂，一张精巧的竹躺椅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明朝意身后。
洛音琉道：“坐。”
明朝意不知师尊这是何意，她规矩地坐下，没敢像师尊那样躺着，脊背挺得很直：“多谢师尊赐座。”
不知为何，这样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好像在面试……
白衣师尊不知明朝意心中所想，只认真打量她一瞬，平静道：“想好了么？”
见明朝意露出迷茫的眼神，洛音琉提醒她：“为何拔剑。”
气氛一时凝滞，好在洛音琉早已习惯并乐于享受这样的安静。她平和地凝视着自己捡到的第二个门生，修真之人容颜永驻，修至自己这般境界的，更是很难老去，时间在洛音琉身上已经无法产生刻痕。
二徒儿已经长大。时间在她们师徒三人身上流淌，却泛不起一丝波澜。洛音琉看着徒儿的脸，有时眼前会闪回她们年少时的模样，待她回神后，总觉得在她们身上寻找过往是一种刻舟求剑。
收徒并非是洛音琉主动为之。曾经的洛音琉觉得自己接下来的百年千年都会是孑然一人，可命运弄人，收下大徒儿只是偶然，后来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徒儿都是大徒儿求着自己收下的。
洛音琉还记得捡到二徒儿的那日是个雪天。那时她领着大徒儿云游四方，恰巧途径人间一处战场。
这场战争惨烈非常，虽然已经结束了两三日，却依旧有数不清的尸体曝尸荒野，无人收尸。饥饿和寒冷使附近的流民徘徊于此，剥下死人的衣物，翻找尸身上可还有随身带着的干粮。
二徒儿就是这样出现的。
她那时约莫五六岁，身体干瘪得不像样，正扑在一具尸体上狠狠啃咬找到的半块硬馍馍。她瘦小的手上满是冻疮，冻疮开裂流出鲜血，滴在馍馍上，尸体上，可她全然不在乎，眼里心里只有那块硬得能割开喉咙的干粮。
收下她吧，大徒儿扯了扯洛音琉的衣袖。师尊，我想要她做我的师妹。
大徒儿自从入她门中起，便从来没提过什么要求。洛音琉虽然不想身边再有活人，可犹豫一瞬，却也同意了。
洛音琉带走了二徒儿，但她很快发现，这孩子天资平凡，不擅修炼。
她甚至不知自己该为何而拔剑。
后来二徒儿开始闭关修炼，次数愈发频繁，时间愈发漫长。但每每二徒儿出关，洛音琉都要召她来自己面前，不厌其烦地问她，你为何而拔剑。
这次也是如此。
有风吹过，梨花雨又纷纷扬扬落下，拂过这对半路师徒的面颊和肩膀。在梨花清淡的香气里，明朝意身体放松，陷入沉思。
她想，好问题，所以我该为何而拔剑？
事实上，明朝意茫然的不止拔剑这一件事。
回忆往昔对明朝意而言是一件不那么美妙的事，尤其年岁越往前推，回忆带来的感知就越苦涩。
明朝意避免回想从前的根本原因在于她是个字面意义上的孤儿，她五岁那年的某个假期，家人驾车带着她外出游玩，归家途中发生车祸，除却坐在后座的明朝意，驾驶室和副驾驶室的双亲当场殒命。
后来明朝意开启了在亲戚家轮流借住的生活，这家住一年，那家住半年，明朝意在很多个别人家里来回辗转。
死去的双亲没留下多少遗产给她，她就在寒暑假背起行李去工厂里赚钱。毕竟亲戚们收留她也只是情分而不是本分，明朝意不想再亏欠。
到了十八岁，她申请助学贷款，终于从很多个别人家里搬进了大学宿舍。
她本以为自己要开始新生活了，但很快，明朝意发现，自己好像是个空心人。
没有梦想，没有期待，没有特别喜欢和特别讨厌的东西，一切都可以将就。
大学的专业是随波逐流选的，就业后找工作也只是为了还贷款。明朝意没谈过恋爱，没有亲近的朋友，没有家人。对于明朝意而言，活着无聊，死了也就那回事，唯一有点可惜的是自己这辈子还没养上猫，就死在了公司。
我该为何而拔剑，该为何而活？我该喜欢什么，憎恶什么，对什么产生强烈的**和执念？我该去哪里探寻梦想，去哪里追求真正的自我？
明朝意坐在花树下，她一如既往地不知晓自己所求为何，面对师尊的目光，她只能垂下眼睫，遮掩自己茫然到有点愚蠢的情绪：“……我不知道。”
她低着头，心说自己这样一定显得很蠢，放在读初高中那会儿，一定会被老师指着鼻子骂“从来没有带过这样差的学生”——
但洛音琉不是恨铁不成钢的老师，也懒得说那么多话，濯缨剑门的剑主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强求明朝意今日必须给自己一个答案：“好。”
“……师尊，您不觉得失望么？”明朝意很有些意外。
洛音琉摇头。
可是我只是一个擅闯进来，占据了你真正徒儿身体的外乡人。我比她更不擅修炼，更愚钝，更无大志，在如同美玉般的大师姐与小师妹之间盘踞着我这样一块顽石，你不会厌倦么？
洛音琉看着一时失语的明朝意，缓缓伸手，从衣袖里摸出一袋东西。
她将那袋东西放在茶桌上，往明朝意的方向推。
“这是什么？”明朝意怔然。
洛音琉示意她打开看。
明朝意将布袋拆开，里面是鼓鼓囊囊的一袋灵石。
洛音琉道：“买剑钱。”
明朝意一愣，她想到不久前自己与师姐师妹去练剑，那时自己为了不露馅，推脱自己剑坏掉了。
攥着那袋子灵石，明朝意无端生出一种愧疚感。
她抬眸看看位于拼好宗内的这方院子，想起小师妹说师尊在竹林内续了三年的租金，再想到自己穿越一日来所见所闻的种种，总觉得自己若是收下这钱，可能整个濯缨剑门就要因为自己而无力支付后续的租金，师徒四人得要卷铺盖被赶走了。
看出明朝意不敢拿钱，洛音琉沉默，主动向她解释：“私房钱。”
见明朝意还是呆呆的，她又补充：“别说。”
……明朝意明白她的意思了。师尊说，这是我的私房钱，不要告诉你师姐师妹。
很少有人如此直接地对明朝意好，明朝意莫名心中一酸，眼眶也热热的。为了掩饰自己的异样，她匆匆站起身，对洛音琉一礼：“师尊，徒儿会去买一把新剑的，今日就不继续打扰师尊了。”
洛音琉点点头：“嗯。”
明朝意攥着灵石袋，已经行至院门前，洛音琉忽然道：“记得，拔剑。”
明朝意点头，她会认真想自己该为什么而拔剑的。
“还有。”
洛音琉在明朝意诧异的目光中，对她淡淡一笑：“记得，还钱。”
……合着这个买剑钱是要还的啊！
明朝意拿着灵石袋，宛如抓了块烫手山芋，内心崩溃道：谁能来教教她在修真界该怎么赚钱啊！
她刚走出师尊的院门，便见路口有两道穿着淡粉色衣衫的身影在等她。那两人依旧隔得八丈远，从两个人的距离和别扭的气场上看，明朝意已经认出那是她的大师姐和小师妹。
“二师姐！”纪雪泥一见明朝意出来，紧绷的精神便放松了，“二师姐，今日无事，你同我们一块儿下山买柄新剑吧！若灵石不够，我可以先支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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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意顿了顿，她谨慎地问纪雪泥：“大师姐要一块儿去么？”
纪雪泥幽幽地看着她：“二师姐，你很想她和我们一起去？”
明朝意往前方看去，曲听弦身着一身淡粉，却将粉色穿出了与众不同的正气，她负剑站在远处，明明很想凑过来，却没人给她递台阶。
“……我们师姐妹三人从前有一起出去过么？”明朝意问。
“没有，”纪雪泥摇头，“二师姐就算不闭关，也是一个人独处。”
“那今日我们便一起下山吧，”明朝意秉持着合格的工具人精神劝说纪雪泥，“小师妹，你毕竟是我师妹，排行最小，我花你的钱心里过意不去。”
懂了，那就可以花大师姐的钱了！
纪雪泥一下子高兴起来，觉得明朝意还是站自己这边的。她年纪小，如今不过双十年华，立刻觉得二师姐此人值得相处：“好，二师姐，你去同她说。”
……不同于濯缨剑门三位师姐妹的诡异气氛，数丈开外，某个托着小熊猫的人默默观察着她们，心中若有所思。
胥倾酒施了个诀，将小熊猫和自己转移去了结界外的山林。
小熊猫从她怀里扑腾下来，见胥倾酒领着自己往深山里走，想来这里是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了。于是小熊猫一边扭动身体跟在她脚后，一边仰头天真地问她：“魔尊大人，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胥倾酒摇头：“不是。”
小熊猫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那魔尊大人是想和她交朋友么？”
“也不是，”胥倾酒垂眸，“只是觉得此人有用。”
小熊猫不明白，哦了一声，有点失望。魔尊大人在魔尊殿里总是不跟大家一起玩儿，化作狐形时也不许大家扑上来帮她舔毛，大家都觉得魔尊大人好孤单。
如果魔尊大人也能结交朋友，带回魔尊殿来就好了。
这样她就不用一只狐孤零零地舔毛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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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私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