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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贡马

鞑靼使臣觐见那日,勤政殿里摆开了仪仗。

江栖迟站在嫔妃队列里,隔着半殿的距离,头一回正经瞧见鞑靼人的模样。打头的是个矮壮汉子,叫阿史那骨勒,穿一身皮甲,脸上横着几道旧疤,说话嗓门大得震耳朵。他后头跟着的副使倒斯文些,瘦高个,戴了顶汉人样式的方巾,说话带着北边口音。

阿史那骨勒单膝点地行了礼,站起来就直说了:“大燕皇帝陛下,我部大汗愿与大燕止戈休兵,互市通商。今特献上良马五十匹,作为和谈之礼。”

五十匹良马摆在殿外院子里,凌煜让人牵进来看了。马是好马,骨架高大,毛色油亮。凌煜绕着马转了一圈,面上有了笑意。

“鞑靼大汗有心了。”

阿史那骨勒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不过我们大汗说了,互市通商,得按我们的规矩来。大燕得开铁器,粮食也得按市价给我们,不能卡着量。”

殿里气氛一紧。

兵部赵大人先站出来:“铁器不能开。你们拿铁器回去打刀,明年又来抢我们的边境,这买卖做不成。”

阿史那骨勒的笑容收了收:“那大燕是不想议和了?”

凌煜皱了皱眉。他想要马,又不想开铁器,还想落个体恤百姓的名声。这三样要是凑不齐,这议和就谈不下去。

凌渊从朝班里站出来:“使臣远道而来,不急在这一时。你们先歇两日,互市章程的细节,本王跟你们慢慢谈。”

阿史那骨勒看了他一眼:“王爷说话算数?”

“本王说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

散朝后,凌渊直接去了鸿胪寺。

他让人把阿史那骨勒请到偏厅,没摆王爷的架子,只让人上了茶,开门见山:“五十匹马不够。”

阿史那骨勒正端着茶碗喝,闻言呛了一下:“王爷嫌少?”

“你们大汗拿五十匹马就想换铁器,这买卖太便宜了。”凌渊不紧不慢地说,“本王知道你们鞑靼缺铁,也缺粮食。可大燕的边关百姓也得过日子,不能为了你们打仗打不下去了就白送东西。这样,本王替你们想了个法子——互市开在马市口,你们拿马匹、牛羊、皮毛来换粮食和铁锅农具。铁器只能进农具和锅具,不能进刀剑坯料。每回互市,大燕派工匠到市口验货,你们要是拿铁器回去打刀,互市立刻关停。”

阿史那骨勒放下茶碗,琢磨了半天:“这规矩也太严了。”

“不严不行。”凌渊端起茶盏,“你们鞑靼人前年抢了雁门关外三个村子,去年又烧了粮道大营。本王凭什么信你们?要不是你们大汗主动派了使臣来,本王连这扇门都不会开。”

阿史那骨勒的脸抽了抽,最后咬牙点了头:“行。我回去跟大汗说。”

——

可凌渊没想到的是,阿史那骨勒点完头,转头就让人递了帖子给皇后。

这事他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李公公传话来说,皇后宫里昨儿个晚上见了个北边来的客人,是使臣团里那个戴方巾的副使。皇后还让人赏了茶,客客气气地送出门去了。

凌渊听完,把茶盏往桌上搁得重了些。

“皇后这是要干什么?”他站起身,“本王在前头跟鞑靼人谈章程,她在后头跟鞑靼人喝茶?”

他当天下午就去了棠梨宫。

江栖迟正在院子里给北细辛苗浇水。见他来势汹汹,把水壶往地上一搁:“怎么了?跟谁急呢?”

“皇后。”凌渊在廊下坐下来,把事情说了一遍,“鞑靼副使去见了皇后,皇后还赏了茶。她这是要抢着跟鞑靼人搭上线,回头皇上那边一说,就成了‘皇后在议和的事上出了力’。本王在前头费了半天劲,她倒好,在后头摘桃子。”

江栖迟琢磨了一下:“那个副使,是不是戴方巾的瘦高个?”

“就是他。”

“本宫见过他。”江栖迟把水壶捡起来,“上回使臣团觐见,本宫在殿里瞧见他了。这人说话咬文嚼字的,不像鞑靼人,倒像是念过书的汉人。”

“本王也怀疑。”凌渊压低了声音,“吴二走了之后,使臣团里那个汉人文书的位置空了。可本王的探子说,这个戴方巾的副使,就是顶了吴二的缺。他在使臣团里的差事是‘通译’,管着跟汉人打交道的事。这人在鞑靼待了七八年,两边的话都会说,两边的人也都认得。”

江栖迟把水壶搁下来,忽然想起什么:“这人去见了皇后,会不会是皇后想拿他做眼线?往后鞑靼那边有什么事,皇后直接跟这个副使通消息,皇上那边皇后就能抢头功。”

“对。”凌渊点了点头,“而且皇后这么做,还不用惊动朝中那帮大臣。她只跟鞑靼副使喝杯茶,回头跟皇上说一句‘臣妾听说使臣团里有人懂汉话,就召来问了问’,皇上只会觉得皇后机灵,不会觉得她越了规矩。”

江栖迟琢磨了一会儿:“那本宫也去会会这个副使。”

凌渊皱起眉:“你去?”

“本宫有由头。使臣团远道而来,水土不服,病了。太医院派栖影去瞧病,本宫跟着去送药——贵妃关心使臣团的起居,这是本宫的体面,谁也挑不出毛病。本宫见了那个副使,探探他的底。”

凌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江栖迟,你这脑子转得比本王快。”

“本宫就当你是在夸本宫。”江栖迟把水壶搁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明儿个本宫跟栖影去鸿胪寺。你在外头盯着,别让皇后那边的人先动手。”

鸿胪寺的偏院腾出来给使臣团住,院子里晾着几件换洗的皮袍子,墙角还拴着两匹没送出去的瘦马。江栖迟跟着栖影进院时,几个鞑靼随从正蹲在廊下啃肉干,见了穿官服的,赶紧站起来。

“太医院司医江氏,奉旨来给使臣团看诊。”栖影亮了腰牌,“哪位是主事的?”

阿史那骨勒从正屋里迎出来,脸上的疤在日头底下显得更深了:“江大夫来了?快请进。我们这边确实有几个兄弟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他往旁边一让,看见了江栖迟,脚步顿了一下,“这位是……”

“本宫贵妃江氏。”江栖迟笑得端庄,“听说使臣团远道而来,身子不适,本宫跟妹妹过来看看。远来是客,不能慢待了。”

阿史那骨勒赶紧让路,把他们往屋里引。江栖迟跟着进了正屋,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戴方巾的副使。

“使臣大人,本宫听说你们这边还有个通译?”江栖迟落了座,随口问了一句,“使臣团跟大燕打交道,少不得要个懂两边话的人。”

阿史那骨勒正给栖影指那几个病了的随从,闻言回过头来:“通译叫李先,今儿个一早出去了,说是去街上买点茶叶。这人爱喝茶,一天不喝就难受。”

“李先。”江栖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记下了,面上却只是笑,“倒是雅致。那等会儿他回来了,本宫也见见。通译这差事可不好做,两边的话都得说得通,还得两头都不得罪。”

栖影在旁边已经给几个随从诊上了脉。她一边写方子一边插嘴:“这几个都是吃坏了肚子。刚来京城,吃不惯这边的油腻。我开个和胃消食的方子,喝两天就好。让他们多喝点热水,少吃肉干。”

阿史那骨勒连声道谢。

——

江栖迟到偏厅坐着等那个李先。

等了约莫半刻钟,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拎着两包茶叶走进来,头上还是那顶方巾,穿了件半旧的灰蓝直裰,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一眼瞧见偏厅里坐着个穿宫装的,脚步慢了半拍,随即堆起笑脸迎上来:“这位就是贵妃娘娘吧?小的李先,给娘娘请安。”

江栖迟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打量他。这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上留了一撮山羊胡,笑起来眼角纹路很深。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李通译。”江栖迟放下茶盏,“本宫听说你在鞑靼待了好些年?”

“回娘娘,在那边七八年了。早年在北边做买卖,后来被鞑靼大汗瞧上了,就留在使臣团里做个通译。”李先弓着腰,答得不紧不慢。

“做买卖?”江栖迟挑了挑眉,“做什么买卖?”

“皮毛、药材,杂七杂八的都倒腾过。”

江栖迟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本宫听说,使臣团原来的文书走了。那个文书姓吴,是不是?”

李先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娘娘说的是吴二吧?他在路上病了,留在半道的驿站养病,没跟着进京。”

“病了。”江栖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那倒是可惜。本宫听说那姓吴的文书挺能干,知道不少江南的事。”

李先没接这话。他把手里的茶叶包往桌上一搁,转头冲外头喊了一声:“来人,给贵妃娘娘换盏热茶。”喊完了又转回来笑,“娘娘,小的还得去给使臣大人办点事,就不陪娘娘说话了。”

江栖迟也没拦他,只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补了一句:“李通译,皇后娘娘那边,你也常去?”

李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了:“回娘娘,皇后娘娘召小的去问过话,就一回。”

“一回。”江栖迟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那本宫下回要是再想找通译说说话,是不是得赶在皇后娘娘前头?”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李先听懂了。他僵在门口站了两息,最后勉强笑了一下:“娘娘说笑了。娘娘要是有什么吩咐,小的随叫随到。”

李先走了之后,栖影从隔壁屋子过来,手里还捏着药方:“姐,那个通译,是不是有问题?”

“有问题。”江栖迟站起来,“这人方才说吴二‘病了,留在半路养病’,可吴二明明已经出了城往南走了。他替吴二打掩护,说明他跟吴二是一条绳上的。”

“那怎么办?”

“先回去跟你姐夫说。”

——

当天晚上,凌渊听完江栖迟的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李先这人,本王让人查查他的底。他在鞑靼待了七八年,做买卖做到使臣团里当通译,这中间肯定有故事。”他顿了顿,“不过今天你去鸿胪寺这一趟,倒是帮本王试出了他的成色。这人胆子不大,你吓他一吓,他就慌了。”

“本宫也没吓他,就随口问了两句。”

“你那两句‘随口问问’,搁在旁人耳朵里,比吓唬还管用。”凌渊笑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本王今儿个白天没闲着。阿史那骨勒昨儿个递了个折子给皇上,说互市章程得加一条——鞑靼人在市口买铁器,得有保人。出了事,保人连坐。皇上批了,让本王去盯着这条怎么落实。”

“保人?这招够狠的。鞑靼人拿了铁器回去打刀,保人得跟着吃挂落。谁敢给他们作保?”

“没人敢。所以这条就是个门槛——鞑靼人要想买铁,就得先找着肯替他们担保的人。找不着,铁器就买不成。”凌渊靠在椅背上,“这一条加上去,鞑靼人得急。他们急着买铁,就会想办法绕开门槛。”

“怎么绕?”

“找皇后。”凌渊说,“皇后前天跟李先喝过茶。李先是通译,能替鞑靼人牵线。皇后要是应了帮鞑靼人作保,那鞑靼人买铁的路子就绕开了本王。到时候皇上那边一瞧,皇后在议和的事上出了力,本王倒成了摆设。”

江栖迟琢磨了一下:“皇后绕开你,图什么?”

“图的是在皇上跟前挣脸面。”凌渊说,“她这皇后当着,底下人敬着,可皇上心里没她。她想让皇上知道,她这个皇后不光是摆着好看的,朝堂上的事也能插得上手。议和的事要是让她办成了,往后她在皇上跟前说话就硬气。”

“那你打算怎么拦?”

凌渊想了想,忽然笑了:“本王不拦。本王给她搭梯子。”

“搭梯子?”

“对。皇后想替鞑靼人作保,那就让她作。等鞑靼人拿了铁器回去,转头又打过来,皇上追究起来,第一个就问保人是谁。到那时候,皇后自己就掉坑里了。”

江栖迟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人,心够黑的。”

“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