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进勤政殿的时候,皇后已经在了。
她坐在皇上右手边的圈椅里,穿了一身秋香色的宫装,头上戴着一套点翠头面,妆容精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凌煜坐在御案后头,手里翻着使臣团递上来的议和条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王兄来了。”凌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鞑靼人的议和条款,你看看。”
凌渊接过来翻了翻。条款写得倒像那么回事——互市通商,鞑靼每年进贡马匹若干,换粮食和铁器。可凌渊在江南查过商路,知道鞑靼人最缺的就是铁器。拿马换铁器,这买卖鞑靼人稳赚不赔。
“皇上怎么看?”凌渊把折子搁下来。
“朕拿不准。”凌煜把茶盏端起来,“互市通商倒是好事,可铁器这东西,给了鞑靼人,他们转头就能打成刀。朕怕养虎为患。”
皇后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皇上,臣妾倒觉得,议和未必不是好事。打了这几年仗,国库空了,百姓也疲了。鞑靼人主动来议和,说明他们也打不下去了。皇上这时候应了,既省了军饷,又得了体恤百姓的好名声。一举两得。”
凌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凌渊也没接话。皇后这话听着在理,可凌渊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皇上要是应了议和,兵部就不用再拨军饷,赵大人那边能松口气。赵大人跟皇后走得近,皇后这是在替自己人说话。
“王兄觉得呢?”凌煜转头问凌渊。
“臣兄觉得,议和可以,但条款得改。”凌渊说得不紧不慢,“铁器不能给。鞑靼人要是缺铁,让他们拿银子来买。互市可以开,但得限定在边境几个固定的市口,不能让他们的人随便进来。另外,使臣团里得留几个人在京城当人质,等互市的规矩立稳了再放回去。”
凌煜点了点头,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皇后忽然又开口了:“王爷这话说得倒是稳妥。不过臣妾听说,王爷在江南的时候,跟那边的商贾走得挺近?这次议和要开互市,王爷可别把私交掺进朝政里。”
殿里静了一瞬。
凌渊偏过头看了皇后一眼,面上没什么变化:“皇后娘娘多虑了。臣兄在江南查的是盐税,见的是盐运司的人,跟商贾没什么往来。皇后娘娘要是有什么风声,不妨说出来,臣兄当面解释。”
皇后笑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本宫就是随口一说,王爷别多心。”
“臣兄不多心。”凌渊把目光收回来,“不过皇后娘娘既然提到了,臣兄也想问问——臣兄听说,兵部赵大人的夫人,跟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是表亲?赵大人前阵子因为粮道的事挨了罚俸,心里不大痛快。皇后娘娘要不要跟赵夫人说一声,让她劝劝赵大人,别把心思花在递密折上,多花点工夫整顿兵部的烂账?”
这话说得不重,可殿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皇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皇上却先开了口:“行了。议和的事朕再想想。王兄先回去,把互市的章程拟一份出来。皇后也回去吧。”
皇后站起来,脸上的笑恢复得很快:“臣妾告退。”
凌渊也行了礼,退了出去。
出了勤政殿,两人沿着宫道一前一后地走。皇后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到了拐角处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凌渊。
“王爷今儿个在皇上跟前那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皇后冷笑了一声,“王爷这是在拿赵大人敲打本宫。本宫递密折的事,王爷知道了?”
“知道了。”凌渊看着她,不卑不亢,“皇后娘娘,臣兄跟您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您在宫里当您的皇后,臣兄在朝中办臣兄的差事。您递密折说臣兄跟贵妃往来过密,臣兄不怪您。可您不该拿贵妃的妹妹做筏子。陆言在北边差点丢了命,您还在皇上跟前递话,说棠梨宫跟太医院串通。皇后娘娘,您这一手,过了。”
皇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王爷倒是护得紧。本宫递密折的事,皇上都没说什么,王爷倒来兴师问罪了。”
“皇上没说,是因为皇上还用得着臣兄。哪天用不着了,皇后娘娘这密折递上去,皇上准得办臣兄。”凌渊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不过皇后娘娘,臣兄提醒您一句。您递密折的事,臣兄手里有证据。哪天要是逼急了,臣兄把这些证据递到御前,皇后娘娘脸上也不好看。”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攥着帕子站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
凌渊到棠梨宫的时候,脸色还没完全缓过来。
江栖迟正在正殿里翻恪王送来的互市章程草稿,见他进来脸色不对,把册子合上了:“跟皇后吵了?”
“没吵。说了几句实话。”凌渊坐下来灌了口茶,“皇后那人,递了密折还觉得自己做得挺对。本王今儿个在勤政殿里当着皇上的面点了一句,她当场就急了。”
“你当着皇上的面点她?”
“点了。她拿赵大人说事,本王就点赵大人跟她的关系。皇上不是傻子,听了这话心里就有数了。皇后往后要是再递密折,皇上就得掂量掂量,她递的东西到底是冲着本王来的,还是冲着赵大人那点私怨来的。”
江栖迟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一手够狠的。皇后往后再想背后捅刀子,得先想想自己屁股底下干不干净。”
“她不干净,本王也不怕跟她撕破脸。”凌渊靠在椅背上,忽然偏过头看着她,“不过话说回来——今儿个在勤政殿里,本王替你出了口气,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江栖迟愣了一下:“表示什么?”
“本王方才跟皇后吵完架,心里堵得慌。”凌渊把茶盏搁下来,看着她,“你给本王倒杯茶。”
江栖迟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王爷,你方才在勤政殿里跟人吵架,回来跟本宫耍什么赖?”
“本王没耍赖。本王心里堵,你倒杯茶都不行?”
江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站起来,走到桌前替他续了杯茶,递过去的时候故意把茶盏搁得重了些:“喝吧。喝完赶紧走。”
凌渊接过茶盏,没喝,反而伸手把她递茶的手腕攥住了。
“江栖迟。”
“又怎么了?”
“本王今儿个跟皇后说,皇上要是用不着本王了,皇后那密折递上去,皇上准得办本王。这话不是玩笑。”他攥着她的手腕,语气沉下来,“皇上疑心本王不是一天两天了。哪天真翻脸,本王能跑,你怎么办?”
江栖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本宫跟你一起跑。”她说,“本宫攒了二十万两,够买两条船。”
凌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把方才在勤政殿里攒的那股子郁气全冲散了。
“行。”他把她的手腕松开,端起茶喝了一口,“那本王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