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上朝那天，带了那本册子。
他没把册子直接递上去。早朝上议完了例行的折子，他站出来，语气不紧不慢的：“启禀皇上，臣兄有一事，须得当面奏报。”
凌煜坐在龙椅上，心情不错。北征的旨意已经发了，兵部正在调兵遣将，户部的银子也拨了，他觉得自己这回总算要扬眉吐气了。
“王兄说吧。”
“臣兄在江南查账时，认识几个跑北边商路的商人。前些日子他们从北边回来，跟臣兄说了些前线的事。”凌渊说到这里停了停，扫了一眼兵部那几位大人的脸色，才接着说，“他们说，粮道大营被鞑靼骑兵围了，囤的粮草被烧了大半，营里的兵卒死伤不少。”
朝堂上静了一瞬。
兵部尚书赵大人的脸当场就变了。他往前一步：“王爷，这事下官怎么没收到急报？”
“赵大人没收到？”凌渊转过头看他，语气不咸不淡，“可臣兄听那些商人说，大营被围之前，粮草已经被劫了三回。第一回丢了十几车粮，营官报了急，兵部压着没管。第二回又丢了二十几车，兵部还是没管。第三回鞑靼人干脆把大营围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殿里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凌煜脸上的笑意没了。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在凌渊和兵部几位大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王兄，你说的这些，可有实据？”
“有。”凌渊从袖子里抽出那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粮道大营一个随军大夫记的。他是太医院派去督办药材的，在营里待了快一个月，粮草被劫的批次、时辰、数目，全记在上面。大营被围那天他也在场，差点没出来。”
李公公把册子接过去，递到凌煜手里。
凌煜翻开册子，越翻脸色越沉。册子上记得清楚：九月十二日，粮草被劫十五车；九月十五日，又劫二十车；九月十八日，大营被围，烧粮草四十余车，死伤兵卒一百余人。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营官的急报回执，回执上盖着兵部的签收印。
“赵大人。”凌煜把册子合上，声音不高，但殿里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股子寒意，“粮道大营九月十二日就报了急，你们兵部压了六天，压到大营被围了才说？”
赵大人噗通一声跪下来：“皇上明鉴！下官确实收到了急报，可当时前线正打得紧，下官怕粮草的事动摇军心，想等前线战事稍缓再报……”
“等战事稍缓？”凌煜把册子往桌上一摔，“大营都被烧了，还缓什么缓？”
殿里鸦雀无声。
凌渊站在一旁，面色如常，没再多话。该说的他已经说了，剩下的，让皇上自己琢磨去。
凌煜沉默了半天，忽然转头看向凌渊：“王兄，你说这些北边回来的商人，他们知道粮道大营的事，那前线其他的事，他们知不知道？”
“臣兄也问过。他们说前线打得不好，鞑靼骑兵来去如风，官军追不上、围不住。粮道一断，前线的兵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打仗了。”
凌煜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几下。他这人虽然好大喜功，可到底不是傻子。仗打成这样，再打下去就是拿银子往火坑里扔。可北征的旨意已经发了，兵部在调兵，户部在拨银，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要打仗。这时候收手，他的面子往哪搁？
“传朕的旨意。”凌煜终于开口了，“北征暂缓。兵部把粮道的事查清楚，郑郎中革职拿问。前线大军就地驻守，等粮道通了再议。”
赵大人磕了个头，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凌渊也躬身行礼：“皇上圣明。”
——
散了朝，凌渊沿着宫道往棠梨宫走，半道上被李公公追上了。
“王爷留步。”李公公喘着气赶上来，脸上堆着笑，“皇上让奴才跟王爷说一声，那册子上记的事，皇上心里有数了。回头兵部查粮道的事，皇上想请王爷帮着盯一盯。”
凌渊挑了挑眉：“本王盯？”
“皇上说了，王爷办事仔细，粮道的事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凌渊心里门儿清。皇上这是找个台阶下——他刚驳了北征的旨意，兵部那边肯定有人不服气。让凌渊去盯粮道的案子，一来是把兵部的怒气引到他身上，二来是拿他当刀使，把压急报的那帮人收拾了。
“行。本王接。”
——
江栖迟在棠梨宫等他。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药杵：“听说你把兵部捅了？”
“捅了。”凌渊坐下来，接过碧桃递的茶灌了一口，“皇上把北征的旨意收了。兵部赵大人挨了一顿训，管急报的郑郎中革了职。”
“北征收了？”江栖迟眼睛一亮。
“收了。粮道被烧成这样，皇上再打下去，前线几万兵就得饿肚子。他好面子，可也知道面子和命哪个要紧。”凌渊把茶盏搁下来，“不过皇上让我盯粮道的案子。”
“让你盯？”江栖迟皱起眉，“那帮人压急报压了六天，背后肯定有人撑腰。你接了这案子，就是跟兵部那帮人撕破脸。”
“撕就撕。”凌渊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本王跟兵部那帮人本来就不对付。他们压急报，拿前线兵卒的命不当回事，本王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江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今儿个在朝上捅粮草的事，皇上没疑心你？”
“疑心了。”凌渊说得坦然，“不过他没证据。那本册子是陆言记的，太医院的人都知道陆言去了北边，记点东西回来再正常不过。本王只是‘听商人说的’，谁也没法说本王跟陆言串通。”
江栖迟把药杵搁下来，忽然笑了一声：“凌渊，你今儿个在朝上那番话，本宫虽然没听见，可也能想象出来。皇上坐在龙椅上，听你一条一条把兵部的老底揭了，脸都绿了吧？”
“绿了。”凌渊也笑了，“不过没绿透。等本王把粮道的案子查完，兵部那帮人全得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