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从勤政殿出来时，脸色不大好看。
他沿着宫道往棠梨宫走，路过内务府门口，正撞见几个小太监抬着几口沉甸甸的木箱往库房里搬。他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东西？”
小太监躬身答：“回王爷，皇上让准备的甲胄。兵部送来的新样，说北边鞑靼的骑兵越来越猖獗，皇上亲自挑了这副甲，内务府赶着配上内衬。”
凌渊看了一眼那箱子上的铜钉，没说什么，抬脚走了。
进了棠梨宫正殿，江栖迟正在配药，见他进来连头都没抬：“王爷今儿个来得早。”
“皇上又动了北征的心思。”凌渊在她对面坐下来，伸手接了碧桃递的茶，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江栖迟手里的药杵停了停：“去年北边才折了八千兵马，裴振战死，这才几个月？”
“半年不到。”凌渊靠在椅背上，声音压着，“可皇上说他夜里做了个梦，梦见鞑靼骑兵踏破雁门关，他一身甲胄亲自督战，大获全胜。醒了就让兵部拟北征的折子。”
“梦？”江栖迟搁下药杵，转过身来，“就凭一个梦？”
“还凭这个。”凌渊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抄来的折子搁在桌上。江栖迟拿起来翻了翻，是户部报上来的太仓银库结余。苏家和盐运司的赃银追回来之后，银库从三十万两涨到了两百多万两。折子末尾写着：“库银充盈，可备军需。”
“就因为银库有了银子，皇上就觉得能打了。”凌渊冷笑了一声，“兵部尚书赵大人上了折子，说北征少说要三百万两军饷，加上粮草辎重、赏恤阵亡，没有五百万两下不来。鞑靼是游牧部落，打散了还能聚。大军一撤，他们又回来。这仗不是打不赢，是打不起。”
“皇上听不进去？”
“听不进去。”凌渊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显然有些烦躁，“本王在勤政殿里站了半个时辰，皇上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朕登基七年，北边年年犯境，朕不能再忍了’。本王说‘忍一忍，先安民、后练兵，等国库再攒两年’，皇上把折子往桌上一拍，说‘朕等不了两年’。”
江栖迟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进宫头一年就听人议论过。皇上这人，好大喜功，喜欢听人夸他“雄才大略”。登基这些年，西边打番部、南边讨蛮夷、东边征海寇，哪回不是劳民伤财？胜了固然好，败了也要在诏书里写“斩敌数千”。国库打空了就加税，加税不够就卖官鬻爵。先帝留的那点家底，早让这位爷折腾得七七八八了。
“朝中没别人反对？”
“有。兵部赵大人、户部孙大人，还有几个老御史，联名上了折子。可皇上让李公公把折子收走了，说要‘留中细阅’。”凌渊微微眯起眼，“留中细阅，就是不给批。皇上这脾气，越有人反对他越要干。本王估摸着，再不出半个月，北征的明旨就得下来。”
两人正说着，江栖影从偏殿进来，手里端着个药筐，是去太医院取药材刚回来。见两人面色不对，脚步慢了慢：“姐，出什么事了？”
江栖迟把北征的事说了一遍。
江栖影放下药筐，忽然想起什么：“陆言今儿个在太医院收到兵部的行文了。说要太医院派两个御医随军，点名要院判以上的人去。”
江栖迟转头看了一眼凌渊。
凌渊没说话。但他眼里那点神色，江栖迟看得分明——他早就知道了。
“陆言是院判，太医院院判以上的就他一个。”江栖影的声音有点发紧，“他要是去了北边……”
“皇上这个北征，朝中多少人劝都劝不住。”江栖迟接过话，“可陆言是大夫，不是武官。随军上前线，皇上拿他当什么？当挡箭牌，还是当摆设？”
凌渊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本王今天来，不光是说北征的事。陆言的事，本王替他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北征是打鞑靼，可鞑靼在关外，关内还有几千里的粮道要走。大军出征，药材得从后方运到前线。太医院得派个人督办北线药材采买——盯药材的调运、保管、发放，不必跟着大军冲锋陷阵。”
江栖迟琢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陆言以‘督办药材’的名义去，不走兵部的随军行文？”
“对。”凌渊把茶盏端起来，这回没放下，慢悠悠喝了一口，“督办药材采买，名义上是替太医院办事，不是随军出征。皇上对太医院的事向来不卡——他还得靠太医院给他配药。只要皇上点头，陆言就不用跟着大军上前线，只在后方督药材。”
“皇上能点头？”江栖影急急地问。
“能。”凌渊说得笃定，“皇上要打仗，得靠太医院的药。他跟本王说‘前线伤兵多，朕怕太医院的人手不够’，本王顺着这话说‘那就得有个懂行的去盯药材’，他准点头。再说了——”凌渊笑了一声，那笑意有些淡，“太医院院判跟着上前线，万一出了事，皇上的药谁配？皇上不傻，他知道陆言不能死在前线。”
江栖影松了口气，可还是揪着心：“他在后方也未必安全。”
“本王让长庚手底下的人扮成药商跟着他。”凌渊说，“出了事，能护他周全。”
——
正事说完，凌渊没急着走。
他在棠梨宫又坐了一会儿，跟江栖迟说了些江南那批药材月底到京城的事，又提了一嘴孙家在城南盘了新铺子、让陆言盯着些。说完了，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江栖迟。”
“嗯？”
“皇上这个北征，本王劝不住。可有些事，本王还能做。”他没说是什么事，只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江栖迟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忽然想起他方才在勤政殿门口看见的那几箱新甲胄。
凌渊那人，心里盘算的事，从来不在嘴上全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