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山墓园的山楂红了。
下午,钦润和墓园会计林霜然拎了个放供果的小筐子,兴冲冲跑到树下摘果子。
“我说,你昨天去见的那个相亲对象咋样啊?”林霜然边摘边八卦。
“快别提了。”钦润想起这事就头疼,“本来聊得好好的,但我一说我在墓园做遗体整容,没一会儿他就说要去上厕所,结果一直没回来,最后连饭钱都是我结的。”
“就因为要去见他,我还提前换班,导致今晚还得值夜班……”
林霜然纳罕:“这都第几个了?”
钦润还真掰着手指数:“月初三个,月中相了位高中老师和大厂文员,加上这个第六个了。”
林霜然好笑道:“再来一个岂不是凑成葫芦娃?”
钦润叹口气,就挺犯愁的。
她属于是男生看一眼就会喜欢上的元气甜妹类型。
但只要她介绍完自己的工作,所有相亲对象都唯恐避之不及,她都已经习惯了。
林霜然尝了个果子,酸得直接啐了一口,“胆小鬼嘛这不是?咋的?他们哪个到最后不得住到这墓园里?迟早的事儿!”
钦润摘了朵秋菊凑鼻尖嗅嗅,无所谓道:“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我们这份工作的,不强求。”
“我现在就害怕我妈。”钦润无奈笑笑:“她说我要是再找不到对象,就让我换个工作。”
林霜然:“那你想换吗?”
“当然不想。”钦润坚定道:“我喜欢这份工作,要不然也不会在大学时选殡葬专业。再说了,我这个专业去别的公司人家也不要我啊。”
林霜然把花别在钦润耳边说:“咱们小润这么漂亮,说不定今晚就能遇到个金龟婿,让那群没长眼的后悔去吧!”
钦润笑起来,“借然姐吉言!”
——
深夜1点钟,秋风萧瑟,呼呼拍打着门窗,发出吱吱声响,整个墓园愈发显得鬼气森森。
钦润在值班室睡得正香,却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
她揉揉眼,摸出手机扫了眼时间,“李婶儿,怎么了?”
李婶儿是陵山墓园的守墓人,今日轮到她和赵大爷值夜班。赵大爷有分寸,一般不进女员工的休息室。
李婶儿在门外应了一声,忙说:“小润,外面来了一桩急事,是出车祸去世的,人当场就没了,麻烦你给做遗体整容,逝者家属挺急的。”
干殡葬这行的就得随时待命,钦润已经习以为常。
她急忙穿好衣服,随手抄起工作制服外套披在肩上。
门一打开,李婶儿便上前替她将睡乱的头发缕顺,用皮筋低低扎在脑后,“虽说很急,也要注意衣着得体,也算是对死者的尊重。”
钦润听完,又在镜子前整理了下刘海,将身上的衣服掸平整。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余两人匆匆的脚步声。
推开大门,一阵凉风扑面,柏枝的香气幽幽沁入鼻腔。
钦润冷得打了个哆嗦,拢紧外套,冲入夜幕。
大院中央停着量价值不菲的迈巴赫,远远的,钦润望见车门外倚着一位身形高挑的男人。
男人低垂着脑袋,看起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院里灯光暗,钦润看不清他的长相,却隐隐察觉到他颤抖的手臂,和指尖冒着的猩红色的烟头。
烟头燃尽,烧到手指,男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雕塑般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应该就是逝者家属了,遇到这种事是谁都不想看见的。
钦润走到他身旁隔着段距离停下,微微鞠躬以示节哀顺变。
旁边是一辆医院的急救车,见钦润出来,急救车司机急忙打开门,“姑娘,遗体在这里。”
男人听见说话声终于有了反应,木然扭头看了眼钦润。
钦润冲他点了点头,准备交接遗体。
赵大爷闻声赶来,挽起衣袖,说:“我来帮忙。”
急救司机虽是医院的人,但也不想沾上这等晦气事,为难地站在原地,看样子是不打算插手。
他的本分工作已经完成,没必要多此一举。
这是人之常情,钦润和赵大爷见得多了,并不意外。
赵大爷利索上车,熟练拉开推车的刹闸,缓缓推动,钦润在车厢外接应,二人合作,顺利将推车平安落地。
赵大爷推着车在前,钦润提着箱子紧随其后。
遗体停放室里同时放着十几口棺材,里面有住人的,也有空着待住的,总之,十分不缺人。
钦润没有多耽搁穿上防护服,慢慢掀开遗体上的白布。
赵大爷一惊。
遗体创伤不轻,血迹应该已经被急救医生潦草处理过,但还是有些不堪。
四肢多处粉碎骨折,尸体已经开始僵硬,最重要的是脸上已经血肉模糊,待会化妆要多花费些功夫,估计又要干到天亮。
钦润脸上没多少表情,平静又镇定,像往常一样,打开工具箱,决定还是先给遗体清洗。
她朝门外张望一眼,男人正僵直地站在门口。
屋里灯光亮,这次钦润清清楚楚瞧见了对方的模样。
男人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头发凌乱地支棱着,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却掩盖不住周身矜贵落拓的气质。
钦润轻声叫了一句:“先生,您可以进来一下吗?”
男人嘴唇颤了颤,很听话地走进来,像是在完成某种指令,但却毫无灵魂。
钦润又道:“您是死者的……”
男人这才开口说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她是我母亲。”
赵大爷拿出单子,“好,请您核对完整后签一下字。”
男人接过笔,垂眸,胳膊却仍然颤抖着。
钦润贴心地将手掌撑在单子下面,看着他僵直而缓慢地签下三个字。
郗誉之。
好少见的姓氏,跟她的一样。
“节哀。”钦润低声宽慰。
郗誉之微微颔首,眼眶遽然湿润。
他今晚在公司加班,9点时接到电话听闻母亲出车祸去世的消息。
他起初不信,以为是误会和玩笑,但对方称自己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后来交警部门又再次打来,他才不得不信。
郗誉之当时情绪极不稳定,恍惚着在手机上叫了个代驾把自己送往医院,可到了地方留给他的却是母亲冰冷的尸体和一纸死亡通知单。
明明……
明明前几天母亲还好好的,说要跟朋友去逛街,说过几天要给他煲汤补身体,嘱咐他不要加班太晚,怎么如今就冷冰冰地躺在这里,毫无生气。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都还是懵的,一路上都忘记要哭。
“叭嗒——”
停尸房本就比其他屋子更死寂一些,泪珠坠落在地的声音清晰无比地敲击着钦润的耳膜。
她抽出几张纸巾,往前递了递,“您母亲生前一定是位又漂亮又体面的女性。”
郗誉之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钦润。
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年龄不大,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却在看见尸体惨状的瞬间连眉头都没眨一下,一丝害怕的表情都不曾展现。
比他还要强上许多。
见他呆楞不动,钦润自作主张捏着纸巾替他把眼泪擦掉,“死者已逝,生者如斯。”
郗誉之从她手里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搓了一通,哽咽着:“抱歉,失态了。”
钦润摇摇头,低声道:“面对至亲去世,这怎么能算失态?”
目视钦润干净认真的眼眸,郗誉之终于憋不住,彻底痛哭出声。
钦润抬起手,犹豫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里每日都有尸体被送进来,然后被送出去,钦润自认已经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这种事情已经牵扯不到她过多的情绪,可还是忍不住眼红。
她留给安慰郗誉之的时间不多,在他抽泣的间隙,钦润问:“可以给我看看您母亲的照片吗?我可以尽最大努力,最大程度还原她的样貌。”
郗誉之闻言摸索着掏出手机,解锁,交给钦润。
钦润无意探看别人**,只翻出相册,里面流浪猫狗和美食的照片最多,其次是路边的花草,接着往上翻,翻到了一位中年女性的照片。
“这张是阿姨吗?”
郗誉之点头。
“阿姨真漂亮。”
照片中的李慧岚穿了件月白色旗袍,站在一片盛开的蔷薇旁,巧笑倩兮地望着镜头。
“您跟阿姨很像,一样好看。”
郗誉之愣愣道:“谢谢。”
“待会儿我工作的时候可能会不太……雅观,如果您介意,可以去隔壁休息室等待。”
给遗体进行化妆整形的过程,可能会让家属接受不了,钦润算是提早给他打个预防针。
郗誉之却摇摇头,“我可以在这间屋子里待着吗?”
“当然可以。”钦润指着玻璃墙外的木质长条凳说:“您可以坐着休息一下。”
“还有,阿姨生前喜欢穿什么衣服,可以让人送过来,如果不想麻烦,墓园里有现成的寿衣店,款式很多,可以任您挑选。”
最后郗誉之打电话让家里的保姆送衣服过来。
钦润跟赵大爷抬动尸体放到停尸床上操作,郗誉之上前帮忙,钦润怕他暴露想要阻止,但郗誉之已经上手,她便没再说什么。
而郗誉之唯一的感受就是母亲的身体似乎有千斤重,他们三个人抬动竟有些吃力。
钦润仔细揽着遗体的后脑勺和肩膀,安安稳稳地将李慧岚血肉模糊的头部摆正,一点也没嫌弃。
她微微朝死者鞠了一躬,才开始操作。
直到5个多小时后,天微微亮,钦润摘掉手套擦擦额头的薄汗,看向安静坐在门外的郗誉之。
他看起来比方才更疲惫了,似乎一直没动地方,眼睛呆呆地盯着遗体的方向,却没有任何焦点。
钦润收尾完毕,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家属瞻仰遗容。”
郗誉之这才回过神,因为坐的时间太久,刚站起来时腿部有些麻木。
他一深一浅地踩过去。
李慧岚安静地躺在那里,干干净净,面容安详。
钦润的技术颇好,至少能跟李慧岚生前有八分相似,伤疤痕迹很淡,本来张大的嘴巴也合上了,就连妆容也是她生前喜欢的类型。
郗誉之不懂什么口红色号,但此刻李慧岚嘴唇上的颜色明显是她生前最喜欢的那类,连美甲也做了她热衷的星星款式。
窗外飘落几片梧桐叶,落地无声。
郗誉之眉目搐动,对钦润鞠躬,沉声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