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息怒!”
那店家心中也是叫苦,都怪自己刚刚无聊,眼看这二人都要打发出去了,怎这进店的贵公子还打抱不平了起来!
看这锦衣华服,腰带上满绕的金丝银线,还有那把嵌满宝石的长剑,店家心中倒吸一口凉气,此人怕是身份尊贵异常!
“可以的,女子定是可以做工的。”店家唯唯诺诺。
“你从哪来?为何想到要来布庄找生计呢?”洛锦生温声道。
“公子……”
沐千然望向洛锦生,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温润如玉的男子!
只见他的眼眸像是一汪漾起微波的清潭,只一眼,让人便觉内心沉静。
他脸上挂着笑,直直看着沐千然,是如此温柔……
“公子,小女来自沫城,因战乱父母双亡,逃难于此。实是活不下去了,想着靠自己手艺能有口饭吃。”沐千然对洛锦生行了礼,静静说道。
那店家闻言,突然激动落泪!崩溃大哭,“小女娃,你不早说!我的家乡就在沫城,双亲亦是因为沫城战乱而死!你住下吧!我必不会亏待于你!”
沐千然喜极而泣,“谢公子!谢东家!”随后拉着小矮子跪下朝着二人不住地磕头,这头,当时的她磕的心甘情愿。
或许,此刻的她永远不会想到,在未来某一天,她与洛锦生竟会在最不可能相遇之地再次相遇!
与此同时,坐落在霖昌城中心位置,占地六间门市的东渚客栈的上空,一只灰白色的信鸽正悠闲地飞着。
它那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看准是东渚客栈后,歪歪灵活的小脑袋,随即从天际扑腾而下,精准降落在天井的藤架上。
它左脚绑着一小捆信件,嘴中咕咕叫着,像是在提醒主人快来取信了。
原先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的霖昌第一大客栈早已被乾安军清场,重要之处,皆有军士守卫。
知非吊着脚坐在那空荡荡的戏台子上,望着在那寂静层楼的一方天地中,正在处理一应军务公文的纪屿汐,喃喃道。
“堂主永远皆是如此,事事缜密,沉静自持。”
随后他跳下戏台来,从鸽子腿处取出密信。只细细看了一眼,嘴角便浮现出一抹轻笑,快步朝着层楼走去。
“堂主,承天太子洛锦生已入霖昌。”知非恭敬禀明。
“洛锦生是个忧国忧民的,要开启第二轮议和的信函发过来才三日,人便到了。必是日夜不停,千里奔袭罢!”纪屿汐如是说,心下不禁对洛锦生高看了两眼。
他放下批阅的墨笔,从案几的蒲团上起身,走到后廊一处远眺景色的绝佳位置,神色依旧淡然。
“或许……”知非紧跟其后,眼中尽是盘算,刚想说些什么,便被纪屿汐打断。
“承天是战败方,且此霖昌已为我四方军驻扎之地,切切不安的是那洛锦生,你我静待即可,”纪屿汐语毕,一把抽出架于案牍旁的长剑,从层楼飞身而下,在院中酣畅淋漓地舞起剑来。
只见他手中轻松挽出眼花缭乱的剑招,如同惊石后激荡出的层层涟漪,招式纷繁,变幻莫测。
“命纪鄢堂时刻监视洛锦生的一举一动,我倒要看看,这承天太子,将来是否有与我逐鹿天下的资格!”
“诺!”知非回道。
纪屿汐闻此消息,心中其实是大喜的。他还就怕那洛天宁真那么昏聩,轻易答应了自己先前如此狮子大开口的要求。
他还就怕那洛锦生没血性,眼看国将不国,却龟缩不出。
看来,这一切,都在朝着既定的方向发展……
纪屿汐腾空一斩,手中招式不断,心中却默默思量。
乾安国,倾四世君王之心血,历经百年。从最初草原上的一个小小部落,建立起而今这如此强盛的国家。
全靠四世君主,皆秉承着那个“一统大陆”的宏伟目标!
他们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从最基本的政、法、民三处着手,建立起轻罪重罚、令行禁止、军纪严明等制度!积齐几代人的智慧和努力,才在现今的启悦大陆上有了一席之地。
但随着文明的开化,部族的归顺,人口的日益增多,乾安历代国君们渐渐发现,再怎么向内使劲,国家实力还是没有得到显著的提升,反而开始停滞不前。
究其原因,是为国境中,农业资源极少。百姓们仍然保留传统的打猎畜牧等方式来获取生存的必备物资。
这一方式,极度依赖气候和运气。
乾安虽在建国之初就发行了统一货币,但在此游牧文明的影响下,人们依旧愿意采用以物换物的方式,来进行交易。
从而导致货币无法流通,税收无法向中央聚集,以至于影响商贸繁荣,更加剧了国库空虚的局面!
反观其余三国,因其丰富的土地资源和优越的气候因素,农业、商业、甚至于工业都渐次发展强盛,即使军事实力比不过乾安国,但国库充盈,经济实力强盛,一切都在正向发展。
若由此不管,乾安国迟早覆灭!
于是,乾安国每一世皇帝在位期间,都会向周边国家发起或大或小的战争,来以此争取更多的领地和资源……
对内,逐步改换成了农耕 畜牧结合的方式,来发展民生经济。对外,则以战养战。用掠夺而来的资源,积攒国力,如此往复。这样的利国方针,被乾安历代国君贯彻执行。
直到三十年前,那场与承天的战争中,乾安国见识到了,这个大陆上,居然还有比铁血军士更为霸道的力量!而且与之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
是的,秘宗出手了。
战争初期,乾安以摧枯拉朽般的军事实力碾压,一度兵临承天都城圣金城下,若再进一步,承天怕是要被灭国了。
可谁曾想,那仅十来个乾安不曾放在眼中的术士,只抬手起诀,轻飘飘发功施法。数万大军,便被摄掉心魄,自相残杀!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此狠毒的术法!
而此次纪屿汐的南征计划,便是占领到这霖昌城即可。
明面上承天是势微,可若赶他们入穷巷,则乾安必遭反噬。
毕竟纪屿汐手中的暗探组织——纪鄢堂,散布在承天的暗桩,还没有渗透到能探明秘宗消息的程度。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纪屿汐收势的动作极其干净,伴随着最后一声破空,他利落收剑。
暮色像一层细纱,夕阳西去后,便慢慢将周遭一丝丝笼罩了起来。
听闻,那承天太子能如此重视这次和谈,纪屿汐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期待。
而后,他唇边挂上一抹轻蔑的笑,像是念猎物一般一字一顿。
“洛锦生。”
“千然,明日再做吧,小小年纪,别累出痨病了!”
天下布庄的老板段江,在前院闭店锁门后,来到后院,看着仍然在院中忙碌的沐千然心疼说道。
他的女儿,比沐千然大个两岁,如今这时辰,早已在娘亲的呵护下,酣然入睡了。
而沐千然那小小的身子,在晒布架上爬高走低的收布,段江生怕她一个趔趄摔将下来,忙走到近前将她叫下来。
看着她那新伤旧痕的小脸,和那不谙世事的清澈的双眼,段江鼻子一酸,若是沫城没有战事多好!
一行清泪又不自觉地从他眼角滑落,他何尝不是失去爹娘之人!
人老爱说等等、以后、将来。
每次年节归家,总是说等儿子再多赚点钱,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三世同堂其乐融融。等儿子霖昌这边的生意稳定了,等囡囡再大点没那么闹腾,就去接他们来霖昌颐养天年……
等到最后,段江就连父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这何尝不是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遗憾和苦痛!
如今,挣再多的钱帛,怕都无济于事了。
又逢战时,想回到沫城,替父母料理身后事都办不到!自己这个儿子是多么的无能!
段江在暗处用袖角擦擦脸颊上的泪,又暗暗攥紧了拳头。
可自己还有一双儿女,必是需要振作起来,为一家生计打算,努力过好爹娘的份!
“老板!”沐千然听闻布庄老板段江前来,赶忙从收步的架子上跳下来。手里还抱着折叠整齐的布匹,小山似得快要将她小小的身子淹没其中。
“小祖宗,可慢些吧!”见沐千然如此不当回事,急的老喆跺脚,“我念及同乡情分,你可也体谅体谅我吧,以后这些爬高走低的活计,让其他几个力气大的学徒来做。你若真摔个手残脚断,一辈子可都毁了!”
“多谢老板关怀,千然记下了,去布仓放好这些,便歇了。”沐千然语气恭谨,她也感知到段江是打心眼对她好。
即便她这几天拼命做工,其实她一个女孩子,总不如那些男工有力气,干活利索的,可老板非但没有怪罪,还悉心教授她精进技艺之法。
沐千然心中明白,段江是顾念同乡之谊,可怜自己罢了。
沫城城破后,一路走来,遇到了这些乌糟事情之后,沐千然的心智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不少。
那日能从沫城囫囵个地逃出,又全靠广喜哥哥沉着冷静,足智多谋,否则以当时自己的心性,早已死在了乾安人的剑戟之下了。
而每当自己快要丧失活下去的希望时,总能想起广喜哥哥当日劝诫自己时,那不认命的坚毅地眼神。
是他激励着自己,不管身处何等境地,别认命!要拼命活下去!
小矮子,教会她,伸手要一口饭吃,就得处事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只要能有口饭吃,地上沾满泥土的包子、酸臭的馕、还有那个被人踩扁的糖葫芦又算得了什么呢?
既然伸手要饭了,决意趴在地上学狗一样摇尾乞怜了,就不必顾及其他了。
以前,是阿爹阿娘为自己遮风挡雨,扛起一家生计的重担,让沐千然得以欢快成长。
如今,阿爹阿娘和沐珪都已经不在了,只剩沐千然一个人在这个世界最底层的泥里,摸爬滚打。
未来的路,只有靠她自己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