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千然随着那小乞丐的惊恐的目光，停留在了前头一排要饭的大乞丐身上，当下明了，赶紧噤声。
随即她大口大口狼吞虎咽起来，可刚塞了两口，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她又转过脸朝着身后墙角吐了出来。
“哎！你干啥呀！”小乞丐急了。“这可是我仅剩的存粮，你怎么给吐了。”
“这是……酸臭的。”沐千然无奈回答道。
“你可别不识好歹，都要饿死了的人了，还嫌馍酸。”
小乞丐当下真的有些生气了，将沐千然吐出的馍块，捡起来，撕下衣角的一小块布，小心翼翼地包好。
“若你再嫌，别吃了，都还给我！”说着就要来拿她手中剩下的。
“不，小乞丐……啊不对，你叫什么名字？”沐千然皱着眉头小小口慢慢吃着那酸掉的馕，对面前看着她生闷气的小乞丐问道。
“我，从我记事起就跟着他们讨生活了，因为我一直长不高，所以大家都叫我小矮子。”小矮子看见沐千然接受了他的食物，当下脸上也有了笑意。
沐千然心下吐槽，小乞丐，小矮子，好像都不是什么好名字。
但又反观自己，先前黏腻的血污已变得黑黢黢在发臭，一路的颠沛流离，她的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脸上也因为长日的奔波，龟裂出了细小的干纹，看着很是可怖。
她好像更适合小乞丐这个身份。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承天都城圣京的朝堂上，暴躁的皇帝洛天宁，一把将矮几上堆成山的案牍扫飞。
“那乾安狗！我们那么有诚意地让使臣带着朕的亲笔书信还有大箱财帛去霖昌城议和，那劳什子六皇子殿下的胃口简直大到要吞天！我将整个承天国，拱手让于他罢！不仅要收归这八城的土地、百姓、物资，还要承天朝廷赔款白银千万两，甚至要送嫡公主前去和亲。”
“贱民一般的垃圾，黄口小儿！仗着自己兵强马壮，朕奈何不得，竟想骑在朕头上拉屎，提出如此丧权辱国的诸多条约！”
洛天宁收到在霖昌城议和的使臣回复的加急文书后，刚粗略看了一遍，就几乎气到快要晕厥。
只见他满脸通红，不住地爆着粗口！
而太子殿下，洛锦生则恭立于一旁，默默捡起散落一地的案牍，心中甚是无奈。
自古这明面上的太子就不好当，既要做孝子，又要做明臣，还不得与朝堂上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往丛过密，威胁到皇权。
他也极力想让承天国能回到对整个大陆有强大震慑之威的时期，可面对如今的承天国，他处处掣肘，一个年仅十岁的无实权的东宫太子，又能做些什么？
洛锦生看了看怒气冲冲的父皇，一肚子想说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他也终于看清了，若掌权之人没有头脑和血性，即使底层将士再勇猛，又如何？
不过只是浩浩战争中最不起眼的一抹炮灰罢了。
可即便是也许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即使他议和回来后，或将要背负一世百姓的骂名，可他终究还是想尽这最后一次努力。
“父皇，请允儿臣亲前去霖昌议和！”洛锦生决然般向前一步，随即躬身请旨道。
洛天宁闻言，像是看救星一般望向洛锦生，眼中满是赞赏，他心中承认自己确实是一个不合格的皇帝，但眼见洛锦生肯如此奋勇担当，承天国或终还有一丝希望的，不是吗？
“好！朕的好儿子！”
“翰林学士前来拟旨，着太子洛锦生全权主持议和大事，一众事宜，唯钧谕是从。”
“是！”朝中大臣异口同声，心下也是长舒一口气。这下，全力辅佐太子即可，可不用在朝堂上战战兢兢了。
快马疾驰在去往霖昌城方向官道上的洛锦生，面容沉静，他青色外袍下的衣袂随着马匹的步伐纷飞，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即使面上看着年纪尚弱，可他坚定的眼神，已初显一代明君的浩然之气！
承天国当下已是强弩之末，太上皇时期，文武相携，加上术士人才的引入，才使得承天国的军事实力得到了飞速的提升。
那在当时的大陆上，可谓是一方霸主，谁敢与之争锋？
可眼下朝廷上尽是些懦弱且无真才实学的虚伪文官。因着对掌权之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百姓对于承天的国家归属性更加淡薄，周遭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如此内忧外患之际，偏父皇还沉迷于长生不老的虚伪迷说中，直到乾安国率先撕开了承天腐坏的皮肉！
洛锦生的救国之路又在何处？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对啊！术士！他依稀记得，在他小时候，太上皇曾赏赐过他一枚玉牌，多年来，他一直挂于腰间。
听闻，早先太上皇与秘宗赭柳书院的夫子，颇有交情，此物或可作为信物？
想到此节，洛锦生忙吩咐侍卫，在最近一处驿站停下，随后命人清空闲杂。
迅速备纸墨，写下书信，附上玉牌。命他身边武艺颇为高强的近侍太监，一行八人，送去宗学书院。
“殿下！”
那得此令的八人跪伏于地，侍卫长焦急出声。
“这次议和，殿下轻装简行，只带了我们八位武艺高强的近侍，现下全派去给一个传闻中的书院送信。若乾安军对太子图谋不轨可如何是好！”
这八名侍卫是越想越不靠谱，他们去了，太子可怎么办？若乾安那狗殿下扣下太子，以此相挟，不管他们找没找到书院，怕都不用再回承天了。
“我们自小一同修习武艺，现在我最信任之人除了你们还有谁？这玉牌，我交由谁去送，都不放心。”
众人正说着，屋外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沉寂……
洛锦生沉思良久，后向前跨出一步，站在逼仄的驿站屋檐下，用那白皙修长的指节往这冷冽的雨幕中送，感受着这雨的冰凉和凄冷。
这雨下的是那样巧，怎么就在自己做下如此决定之后呢？是劝告？是警示？
他狠狠甩了甩头，嘴旁浮起一抹自嘲，明明自己最看不起天意迷说之人，为何偏如此想？
只迟疑了片刻，洛锦生的眼神异常决绝，对着众人说道：“我知你们在担心什么，此次快马加鞭，是我先去了解议和情况，我必等到精兵到达之后，再和那乾安殿下接触。自古以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谅那乾安人，不会行如此不齿之事。”
洛锦生顿了顿，“若此行真有意外，我成了乾安人的阶下囚，必不会苟活，令承天蒙羞！”
“太子殿下！”众人早已泣不成声。
“若你们真能寻得书院之助，那最是可盼。但真殒命于荒山雪原，大抵我也信一次命吧，承天国运就是如此了。”
洛锦生回身走入房中，烛火之光随着这风雨摇摇晃晃，将洛锦生的背影照映的愈发模糊不清……
而此霖昌城的东渚客栈天字房里，纪屿汐也正遥望着城中雨景，他面上依旧是淡然神色，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书童在一旁的矮桌上，滚水烹茶，清冽的甘香霎时间从屋中四下飘散开来。
“殿下，此处风雨甚大，喝杯热茶暖暖身罢。”
“知非，”纪屿汐缓缓说道：“不日，那承天太子将来此和谈，你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知非端过一杯热茶，“据纪鄢堂来报，他自小便是位谦谦君子，品行高洁，磊落正直。”
“谦谦君子么？”纪屿汐反问。
随即嘴边浮现出一抹浅笑，“你可知晓，谦谦君子是守不住偌大承天的。”暴雨之中的霖昌城，古墙青瓦，树木葱郁，即使是在寒冷的冬日，依旧处处生机盎然。
破旧的城隍庙中，沐千然望着屋檐倾落下的雨幕，怔怔地发呆，她的眼神空空的，身上盖着小矮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处处补丁的棉被，缩着身子。
这也许就是乾安国为何要攻打承天，连下八城的原因吧。
沐千然想起之前霍叔叔讲过，乾安国，资源匮乏，土地贫瘠，百姓只有狩猎畜牧这一种求生方式。且冬季漫长严寒，再遇上个天灾**，风雪黄沙肆虐，那可真是饿殍遍野。
反观承天，举国气候适宜，又地处平原，水草丰美，堪称鱼米之乡。
偏那皇帝洛天宁昏庸无能，对于如此肥谀的土地，周边三国谁看着不眼红？不想来割上两刀？
怪只怪，承天国无力自保，怀璧其罪。
低沉的黑云压了下来，伴随着天幕时不时扯开的闪电，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
先前一众街市上出摊的商户们，在雨落的时候，就都将那些货物架子匆忙撤到了城隍庙的屋檐之下，然后围聚在一起。
心宽体胖的婶子们，肥硕的屁股，坐在小矮板凳上，表情鸡贼，咕咕地闲谈着。她们嗑着瓜子，聊着东家长西家短，叽喳不停中偶尔一咋呼，这便是聊到最为生动之处了。
大叔们则在货摊上找个压货的木板，再来城隍庙中，找那从前摆香案的台子搬出来，摆上棋盘，围了个棋摊。
两人举着木制的原锭一般的棋子，在一方小小天地中厮杀，神情激动，下定时候的一击，像是要将整盘棋按飞。而周围那些自以为下棋技术更胜一筹的男人们越聚越多，纷纷指点了起来。
偶听见被水泄不通的中心处，传来一句，“下棋无悔哦，老杨怎么又耍赖！”“观棋不语哦，老王老李可噤声罢！”
那对弈二人的激烈战况，便可见一斑。
“这要是沫城，多好……”沐千然苦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