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的喧闹裹挟着粉笔灰的味道，在教室里漫开。刚刚上完一节地理课，老师抱着教案离开，前排的同学立刻凑在一起讨论习题，后排传来打闹说笑的动静。柏書低头收拾桌上的课本，指尖轻轻抚平练习册折起的边角，目光却下意识留意斜前方的位置。
苏暮迟正坐在座位上，握着一支黑色水笔，低头在便签纸上写着什么。她脊背挺直，长发垂在肩头，周遭偶尔投过去的视线，她早已习以为常，全然不受干扰。
自从樟树下的几次相遇之后，柏書总会不自觉留意她的动静，但他始终把握着分寸，不会长时间直视，只在余光里静静感知。他清楚两人之间的这份默契本就安静隐秘，一旦暴露在旁人的议论之下，很容易变味。
没过多久，苏暮迟抬手，将写好的纸条对折两次，捏在掌心。她没有转头，趁着起身去饮水机接水的间隙，路过柏書座位旁，手腕微微一沉，折好的纸条轻轻落在他的桌面上。整套动作自然流畅，像是无意间掉落，不引人注意。
柏書的心脏轻轻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等苏暮迟走远，才伸手拿起纸条，指尖摩挲着薄薄的纸边，慢慢展开。纸上字迹清隽利落，写着城郊老街区的名字和简单路线，末尾还标注了试镜结束的大致时间，一行小字：老街巷光线多变，注意相机测光。
短短一句话，看得出她细心考虑到了他拍照的事情。
他将纸条小心对折，塞进笔袋最深处收好，抬眼望向饮水机方向。苏暮迟接完水转身回来，目光与他短暂相撞，极轻地眨了下眼，便收回视线走回座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这一幕，还是被斜后方两个女生捕捉到了。
柏書敏锐捕捉到两道飘过来的目光，夹杂着小声的窃窃私语。他垂眸合上笔袋，指尖微微收紧。流言往往就是从这样细碎的瞬间开始滋生。苏暮迟本就是全班乃至全年级的焦点，任何一点和异性之间微小的交集，都会被无限放大。
“你有没有发现，苏暮迟最近好像经常跟后排那个男生有来往？” 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柏書耳朵，“就是那个一紧张就说不出话，总是带着相机的男生。”
“看到好几次午休他们一起往樟树那边走了。苏暮迟不是一向不爱搭理别人吗，怎么会跟他走那么近？”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聊拍戏的事吧。不过看着有点奇怪。”
话语轻飘飘的，没有恶意深重的诋毁，只是少年人好奇的揣测与八卦。可就算只是无心闲谈，传到更多人耳朵里，慢慢发酵之后，就会变成难以控制的闲话。
柏書指尖攥紧了笔袋。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议论自己，长久活在旁人异样眼光里，那些打量和闲话，他早就习惯。可他担心流言会落在苏暮迟身上。她一心备考试镜，本就不想私人的事情被当作全班谈资，一旦闲话扩散，很可能会打乱她的节奏，甚至有人会揣测她，揣测她的梦想。
他侧过头，悄悄看向苏暮迟的座位。她正低头演算题目，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身后的议论，安静地沉浸在习题之中。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听见了，选择无视。
上课铃很快响起，喧闹瞬间收敛。地理老师回到讲台继续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长长的白色线条。柏書盯着黑板上的地图，思绪却有些游离。他反复回想纸条、樟树下的相遇，心里反复掂量：要不要暂时减少午休在樟树下碰面，避开旁人目光，不让闲话继续蔓延。
一节课的时间，他都在默默权衡。他不想中断这份难得的、能够彼此理解的联结，但更不想自己，成为给苏暮迟带去困扰的源头。
下课铃声响起，老师离开教室。后排那两个女生的交谈再次响起，声音比刚才稍大了一点。不止她们，旁边还有几个男生，也跟着侧目，时不时往苏暮迟和柏書这边来回扫视。
柏書起身，拿起水杯打算去接水，刚走出座位，就听见一个男生笑着打趣：“苏暮迟，你最近总跟后面那个拍照的男生待一块，你们关系很好啊？”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一小块区域，不少人停下动作，等着苏暮迟的回答。
苏暮迟抬眸，神色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恼怒，语气淡淡的，不带情绪起伏：“只是刚好在树下碰到，聊几句而已。他喜欢拍照，那边环境安静。”
简单一句话，不承认亲近，也不刻意撇清，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带过去。没有多余解释，不多说一句话，不给旁人继续深挖八卦的机会。
“哦，原来是这样。” 问话的男生见她没有多说，也不好继续追问，讪讪地收回话题，众人的注意力很快散开。
柏書站在饮水机旁，将这一幕全部看在眼里。苏暮迟处理得从容冷静，几句话就稳住场面，把两人之间的交集淡化成偶然偶遇。可柏書心里依旧沉甸甸的。他明白，今天能这样轻松化解，下次未必。闲话一旦生根，只会越传越多。
等周围人注意力转移，苏暮迟拿着水杯，慢慢走到饮水机这边，站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刚刚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柏書侧头看向她，喉咙微微收紧，斟酌着词句，尽量平稳开口：“要是流言继续传下去，会对你麻烦。午休，我们可以暂时错开时间，不用一起在樟树那边。”
这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想法。主动拉开表面上的距离，保护她不受闲话侵扰。
苏暮迟安静看了他几秒，眼底没有意外。她早已预料到这样的风声，只是没有想到柏書第一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她会不会被流言困扰。
“我不在意别人随口的猜测。” 她轻声说道，“但我明白你的顾虑。不用刻意完全避开。只是之后，我们尽量不在教室附近碰面，周末老街的约定不变。”
她分得清楚边界。教室里人多眼杂，减少显眼的交集；远离校园的地方，不必被旁人的目光束缚。
柏書轻轻点头，心里松了一点，又带着一丝怅然。他不是害怕遇见她，只是害怕自己给她带去负担。
“老街那边人少，不会有人认识我们。” 苏暮迟继续说道，“周末不用紧张，你安心拍风景就好。试镜结束时间大概傍晚四点半，巷子里的光影从四点之后会慢慢变柔和，很适合你的相机。”
“我记下了。” 柏書应声。
上课预备铃响起，两人一同转身往座位走，路上刻意拉开半步距离，不再并肩同行。回到座位之后，柏書重新拿出笔袋，摸了摸里面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他翻开课本，可思绪忍不住飘向周末的老街。校园里到处都是目光与流言，那片城郊小巷，像是一处可以暂时躲开所有窥探、闲话与审视的避风港。在那里，没有同学的打量，没有猜测的耳语，他只管拿着相机捕捉光影，苏暮迟做完试镜。
午休到来，柏書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动身去往香樟树下。他刻意等大部分同学离开教室，隔了很久才独自走出去。远远看向樟树，那里空无一人。苏暮迟已经避开这个时间段来了。
树荫下安静，只有风吹树叶。柏書站在树下，举起相机，对着枝叶拍了几张照片。没有苏暮迟，只有草木光影。他心里清楚，短暂的错开，不是疏远，只是为了守住这份安静的默契，不让外界的嘈杂摧毁。
他翻看相机里刚拍下的画面，指尖停在快门键。他想起苏暮迟说的老街，老旧砖墙，交错的巷道，黄昏斜斜落下来的阳光。那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不用小心翼翼提防旁人的视线，不用在意教室里传来的细碎风声。
他收起相机，靠在树干上，静静望向远处教学楼。少年人的流言轻飘飘，看似无害，可积累起来，足以困住一个人。苏暮迟习惯独自承受很多压力，但柏書不愿意，让她再多承担一份因为两人相遇而起的闲话。
等到午休快要结束，柏書才动身返回教室。回到座位，他看见苏暮迟安静坐在那里刷题，仿佛一切如常。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表面保持距离，可心底那个周末的约定，依旧稳稳存放着。
放学之后，柏書收拾好背包走出校门。路上，他反复翻看纸条上的路线，在脑海里想象那条老街的模样。斑驳墙面，幽深巷道，傍晚流动的柔光。那是暂时脱离校园喧嚣的地方。
他心里默默叮嘱自己，周末去到那边，依旧守住边界，专注拍摄风景，不越界、不唐突。他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珍惜这份能够互相读懂的共鸣，更要守护好苏暮迟，不让任何麻烦落在她身上。
回到家中，柏書拿出相机，仔细检查镜头，清理镜头表面的灰尘，调试好不同光线对应的参数，提前为周末的出行做准备。他期待老街黄昏，期待镜头里全新的风景，也期待那个远离所有流言、没有旁人窥探的安静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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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风声与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