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似阴不晴,分割云层的枝条间零星粘着几片枯叶,扑面而来的冷风攀上枝头打个旋儿,将它们捋得一干二净。
两只黑羽黄喙的鸟扑扇着翅膀落在枝上,抢那条与黄叶一同落在纪知秋肩头的虫子。
结几场霜后就必死的虫子,还是躲不过被天敌的胃酸分解的命运。
纪知秋抬手拍掉无力蛹动的虫子,不由叹出口气。
或是叹它的命途多舛。
抑或者仅仅是借它在生命最后的挣扎,来叹出那股因0.03分而郁结心口的不甘。
认定价值的场景在绩效社会中比比皆是,可她总是差那么一步。
与省重点差十三分,与目标院校差七分……如今省考,只差0.03分就能进入面试。
太多的一步之遥,编织成大大小小的心结,把纪知秋捆在人生各个阶段里人们口中“应该”里。
枝头两只鸟吵得不可开交。
她这才看清,被枯枝分割的天空原是漫无边际的。
未拿到的0.03分,无法让欲雨的天放晴,也喂不饱争食的鸟。
脱离省考这一环境,它没有任何意义。
不值得她去消耗自己。
脚下的路平坦起来,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不知不觉到了尽头。
分岔路口的木质的路牌被几场秋雨泡出黑色霉斑,从边角处向白漆喷出的方正大字蔓延。
人流量本就不大的动物园,一到秋冬淡季更是怠于修缮打理。
等秋雨不再落下时,估计“灵长类”三个字也差不多消失无踪了。
疏疏雨丝搅扰垂落的发丝,把它们尽数粘在纪知秋的额角与脸侧。
抹了把脸后反手摸上斜挎后腰的包,扣在背带上的伞已不翼而飞。
她等在一旁的小亭子里,谁知等待的时间反而把雨丝切得更加细碎。
如半牵半断的藕丝,试图连接起已分开亿万年的天地。
纪知秋收回摊开在亭外的手掌,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动步子,面朝两栖类动物所在的室内区域前进。
*
几近腿粗的缅甸蟒漫不经心地盘住树干,黄白纹路疲惫地拖过爬满青黑苔痕的树皮。
黄白的灯光占满空荡展馆,鳞片间的沟壑都被照亮。
即将步入休眠期的动物过于安静,不约而同披上层形同死亡的外衣。
潮湿空气里隐隐透出属于寂静的臭味。
堆积枯枝的天窗窸窸窣窣,打在上面的雨水晕开天际灰蒙蒙的一角。
两栖类展馆出口透出冷调的亮色,引她走向常春藤攀就的连廊尽处。
绿叶层叠出明暗不一的光谱,偶有雨落额前,与泪水划出相同的轨迹后坠地。
纪知秋抬指揩去脸侧冰凉,恐惧从瞳孔里向外爬。
幽幽绿影下,黑色斑点洒在银白皮毛之上,雪色身影缓缓涌动,悄无声息来到纪知秋面前。
她吊着一口气,气息的吸入与呼出都弱到不可觉察,警惕地盯着它闪着光的眼睛小心翼翼朝后退。
这里怎么会有雪豹?
纪知秋纳闷到,不过眼下没时间想这个。
她将动作放到最缓最轻,颤抖着指尖去探连廊里能用以防身的东西。
可惜除了湿润的叶片与锈迹斑驳的钢架再无其他。
更要命的是,原本大开的连廊入口突然被封死,她的后背就靠在坚固的铁门上。
背在身后摸索的手始终没找到开关和锁头一类的东西。
额头生出的密密细汗汇聚,砸向地面。
雪豹被坠地的汗珠打扰,发出声极度不满的低吼。
与此同时,它就地坐下,一双前爪按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似乎……并没有预备攻击或是扑食的意思。
半猫着身子的纪知秋被它那一声吓得双腿发软,双手死死抠住钢架才稳住身子没倒下去。
“好久不见,知秋。”
谁!
谁在说话?
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绿叶之外只有雨落簌簌,全然不见人影。
蹲坐在三米开外的雪豹歪头瞧她,缺角的左耳耷拉在脑袋一侧,淡蓝色瞳孔汇聚出透过叶隙的天光。
方才还叫人冷汗潸潸的生物,竟展露出几分憨呆之态。
盘踞纪知秋心头的恐惧烟消云散,缓缓直起腰背,抓紧钢架的手指渐松。
倒映光斑的双眸似曾相识,雅丹、戈壁、冻土……以及独属于青海的蓝,被长达八个月的冬季稀释的蓝。
“是你!”
所有的不安都在那一抹浅蓝入目的瞬间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好久不见。
十年前,凌冽寒风刮来的春日里,子弹擦着它的左耳过去,带走血肉。
绿色光点浮动在银白底色黑玫瑰斑点缀的精美皮毛上,最后停在纪知秋面前。
它不曾开口,却有人语:“你为何流泪?”
无人哭泣,方才划过脸侧的是雨滴。
纪知秋开口就想反驳,但有些问题,相比泪水雨水之分更有优先级:“你,会说话?”
说着,她随手在层叠叶片上擦了两把,抹去就着雨水粘在掌心的锈渣。
而后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皮毛光滑温热,似绸缎如织锦,是梦里不会存在的真实触感。
“好久不见。”
可这座位于华南地区的小型动物园,场地、资金、饲养条件、医护技术……任何一点都不满足申请雪豹的条件。
悬在胸口呼之欲出的心脏,被无尽的疑惑坠下:“你怎么会在这儿?”
它没有回答,淡然重复方才的问题:“我看得见,你的心里有一片名为悲伤的湖。你为何哭泣?”
纪知秋收回放在雪豹头顶的手,锐利的目光穿透每片绿叶,再次扫视四周,反复确定附近没有除自己以外的人存在。
真的不是恶作剧吗?
“我看你脑子里有片湖,”
纪知秋反手就在雪豹头上落下一拳,试图给它清理掉脑袋里的湖水。
她头也不回,一边顺着钢架摸索,一边继续:“再不好好说话,我可走了。”
雪豹见势,咬住她的外套衣角,拖曳在地的长尾微微弯曲。
紧张道:“我因你的悲痛而生,是你将我扔在这里的。”
鬼话连篇,纪知秋暗自说着,手上继续找打开连廊出口的机关。
雪豹在她身后:“只有你接受我时,才能从这条连廊里出去。”
接受它,接受因悲痛而生的它。
意思是让她面对自己的悲痛。
纪知秋心道:我哪儿来的悲痛?
莫不是什么新形式的洗脑术语?
毕竟情感需求和过往创伤两个词一出现,就能叫前行的当代年轻人顿住脚步。
她心里的确有不好的事积攒,不过没严重到用上“悲痛”两个字来形容。
纪知秋不屑地轻笑一声,回头质问它:
“非揪着那几分不放了是吧?”
身后的动物松开她衣角,摆摆脑袋:“你的悲痛,来自一个被你遗忘多时的人。”
纪知秋皱起眉。
足以让她为之悲痛的人,必然在心中占据有一定的位置,怎么会被遗忘?
家人 、朋友、师长、爱人,纪知秋只想得到这四种。
会有谁被忘记?
还有——
“我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已经忘记的人感到悲痛?”
它的话很奇怪。
会说话的雪豹,也很奇怪。
常春藤爬出的连廊,浮出千万种绿色,光怪陆离。
像是梦中的场景,梦中的对话。
可是在梦中,能虚构出这样真实的它吗?
纪知秋在看清它的眼睛时,就已经有了答案。
十年光景,它的双眸早已无法封存住独属于雪豹幼年期的浅蓝。
*
长云一抹,天也褪色。
枯草地上偶然闯入的牛羊,随山脊起伏缩成一芥黑点消失在视野中。
纪知秋坐起身,任由车窗外如长河般无尽的景象在眼中流过。
梦中对话的余音,被奔流的山脉冲走,再不复返。
对面的姑娘笑眼弯弯,往拳头大小的保温杯杯盖里倒了些温水。
杯盖从小桌板的一头来到另一头,小姑娘说:“纪老师,就快到德令哈了。”
腾腾水汽扑面,纪知秋剥出两颗药粒就水冲下后,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你一笑准没好事,又有什么要让我头疼的事。”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姑娘咳嗽两声,收起不怀好意的笑,煞有介事:“那我真说咯?”
纪知秋看她突然正经,便放下手中清洁镜头的软毛刷,等她陈述。
“我想知道纪老师选择地质的原因。”
姑娘狡黠的双眸盯着她的眼睛,和曾经无数次叩问的自己别无二致。
窗外景色流淌速度渐缓,广播提示列车即将抵达德令哈站。
她又拿起相机,小心翼翼扫掉CMOS上的一粒灰。
云淡风轻地编出个谎言:“父母所期望。”
脚下这条修了半个世纪的铁路下,安葬着父亲。
列车经过铁轨带起的每一波震动,都在通过土层告诉他天堑变通途的好消息。
这是原因。
可已经过去多年的事,何必赘述给他人。
收起相机后,她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上。
样式新潮的毛衣在连续几天奔波后爬满褶子,眼下浅浅一圈乌黑。
“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她说。
“第一次出野就到三江源,我开心还来不及呢!哪里受委屈了?”
姑娘打着哈欠,疲惫也压不住少年人无处安放的活力。
纪知秋浅笑着看她,不忍移开眼。
走过有些恍惚,觉着对面坐着的是十年前的自己。
“谷雨润,你为什么学地质?”
“喜欢,高中就喜欢,”谷雨润没有片刻迟疑,继续说:“想用脚步丈量北纬30°,用眼睛观测这颗星球的过去和未来。”
那方被考卷试题堆满的狭窄教室里,身体和思绪都难得自由。
唯有地理书中的万千山河湖海,可供灵魂畅游。
书页一隅,早已变为瞳孔装不下的辽阔。
支撑谷雨润熬过高中的虚设或许都会封进岩石枯燥无聊的纹路里。
纪知秋自知说话直白,偶尔会伤人。
所以没接话,让谷雨润的理想浮在空中。
*
列车继续驶向格尔木。
车窗上的枯草更迭匆匆,与时间如出一辙。
都不肯慢下半点儿。
“竟然梦到十年前救助过的雪豹在老家的动物园里。”
纪知秋自言自语道,感慨里带着三两分惊讶。
“梦里光怪陆离的什么都有,”谷雨润双手托腮端详着她,继续说:“况且您有些年头没到这边来,触景生情想起些旧事也说不定。”
兴许是。
祁连山八百里不绝,容纳千万年间世事无数。
无意牵扯段前尘入梦,也属寻常。
“雪豹说,我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谷雨润还是问出一连串在纪知秋意料之中的问题:
真的有那个人吗?
醒来后有记起那人是谁吗?
……
纪知秋摇摇头,笑道:“我只是在想,既然重要又怎会忘记。”
谷雨润黑亮的眸子眨巴眨巴,接上她的话:“既然被忘记,又怎会重要。”
所以说,是个奇怪的梦。
更奇怪的是,自醒来后心口便闷闷的,像堵了团似有若无的雾气。
也不知挥之不去的雾气,是前些年参加省考时没拿到的那0.03分,还是那个被忘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