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里的秘密像一根刺,扎在冯七心口。
他没有再打开过,但他知道那根刺一直在那里。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疼得久了,反而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提醒——提醒他这条命是捡来的,是别人替他死的。
入宫一个月的时候,浣衣局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下午,冯七正在后院洗一批新送来的衣裳。衣裳料子很好,是上等的云锦,摸上去滑得像水一样。他从没洗过这么金贵的东西,手都在抖——不是怕洗坏了,而是怕洗坏了之后,自己这条命不够赔。
“冯七。”
周公公的声音从月亮门那边传过来,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顾忌什么。
冯七抬起头,看见周公公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太监袍子,腰间系着银白色的绦带,上面挂着一块通透的碧玉佩。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整个人站在那里,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
“这位是敬事房的苏公公。”周公公的语气很平,但冯七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苏公公亲自来挑人,你把手上的活放一放,跟苏公公走一趟。”
敬事房。
冯七心里跳了一下。敬事房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掌管内宫的人事调派、赏罚升降,甚至皇帝的起居注都归他们管。能在敬事房当差的太监,个个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手眼通天的人物。
而这位苏公公,他记得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听说过,而是在穿越之前。他写论文的时候,查到过一本据说是前朝太监留下的手稿,名叫《宦海笔记》。手稿的作者,正是一位历经三朝的苏姓太监。那本笔记是研究暮华朝中后期宫廷政治的重要史料,可惜原稿已经失传,只留下一些零星的引文。
他当时还在论文里写过一句话:“《宦海笔记》的作者虽出身微贱,但其对暮华朝宫廷政治的观察,比任何正史都更为深刻。”
如今,这位“苏公公”就站在他面前。
“你叫冯七?”苏公公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冬天的泉水敲在石头上。
“是。”
“多大了?”
“十五。”
“识不识字?”
冯七犹豫了一瞬。
在宫里,小太监识不识字是个敏感的问题。识字的会被高看一眼,但也可能因此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不识字的虽然被轻视,却能躲在最底层,活得久一些。
他应该说不识字。
但苏公公的眼睛正在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人的骨头。
“……识一些。”冯七说。
“识一些是多少?”
冯七咬了咬牙:“《三字经》《百家姓》都读过,千字文也背得。四书五经没有学过,只听过几耳朵。”
苏公公没说话,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跟上。”
冯七看了周公公一眼。周公公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冯七隐约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他来不及细想,快步跟上了苏公公。
出了浣衣局的院子,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刷着朱红色的漆,年深日久,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墙体。甬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走进去像是走进了某种巨兽的食道。
苏公公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袍角在身后轻轻摆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像是笃定冯七会跟上来。
冯七跟在三步之后,低着头,用余光打量着周围。
这是他在宫里待了一个月,头一次走出浣衣局的范围。
经过几道宫门,穿过几处院落,周围的建筑渐渐变得高大起来。墙更高了,檐角更翘了,连地上的砖都换成了更大更平整的方砖,青黑色的,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上的云。
御书房。
苏公公在一座大殿前停下来。殿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前朝开国皇帝的手笔。殿门半开着,里面隐约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你在外面等着。”苏公公说。
冯七应了一声,退到廊柱旁边站好。
苏公公进了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冯七站在廊下,一动不敢动。他的心跳得很快,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御书房是皇帝读书理政的地方,是整个皇宫的权力中枢之一。苏公公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不敢想。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殿门重新打开了。
出来的不是苏公公,而是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头上束着玉冠,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的绦带——明黄色,只有皇族才能用。他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倦意,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
冯七立刻跪下,额头抵在冰凉的方砖上。
“奴才叩见……”
“起来。”年轻人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但语气并不傲慢,反而有几分漫不经心,“你就是苏伴伴找来的人?”
冯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苏伴伴”指的是苏公公。
“回贵人,是苏公公带奴才来的。”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审视,更像是……好奇。
“你识字?”
“识一些。”
“读什么书?”
冯七想了想,说了句实话:“什么都读,但什么都不精。”
年轻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阴了一整天的天,忽然从云缝里漏出一线阳光。但只是一瞬,就收回去了。
“有意思。”他说,“你叫什么?”
“冯七。”
“冯七。”年轻人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你跟我进来。”
冯七跟着他走进御书房。
殿内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四面都是书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卷。殿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书案,案上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画满了圈圈点点。书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忍。
苏公公站在书案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看见年轻人进来,微微躬了躬身。
“殿下。”
殿下。
冯七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在暮华朝,能被太监称为“殿下”的,只有两个人——太子,和亲王。
眼前这位,显然不是太子。太子不住在宫里,住在东宫。而这座御书房,是皇帝理政的地方,能随意进出这里的亲王,只有一个。
三皇子,赵珩。
冯七记得这个名字。在史料中,这位三皇子以“好读书,性沉静”著称,不参与党争,不结交大臣,终日待在御书房里翻书。史书对他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因为他在暮华朝覆灭之前就死了。
死因不详。
只知道他死的那一年,崇文十九年,暮华朝的最后一年。
就在京城陷落的前一个月。
“苏伴伴说你在浣衣局。”赵珩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随手拿起一卷书翻了翻,“怎么去了那种地方?”
冯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说“因为我是个刚进宫的小太监,只能去最低等的地方”?
苏公公替他解了围:“殿下,他刚入宫一个月,还没分派差事,暂时安置在浣衣局。”
“那正好。”赵珩把书放下,指了指书案旁边的一个矮凳,“你过来,帮我抄几页东西。”
冯七看了苏公公一眼。苏公公微微颔首。
他走过去,在矮凳上坐下来。书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是刚磨的,还泛着湿润的光泽。
赵珩把一卷书推到他面前:“抄这一段,从‘帝王之治天下’开始,抄到‘莫不以勤而兴,以逸而废’。”
冯七拿起笔。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荒诞。一个月前,他还在浣衣局里搓洗衣裳,手指肿得像胡萝卜。如今,他坐在御书房里,给一位皇子抄书。
这转折来得太快,快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字写得不好。不是他不会写,而是这具十五岁的手还不够稳。笔画有些歪,有些抖,但总归是工整的。
赵珩看着那些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冯七抄完一段,放下笔。
赵珩拿过去看了看,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说你什么都读,那你说说,‘以勤而兴,以逸而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冯七心里明白,这不是在问他懂不懂古文翻译,而是在考他。
他想了想,说:“奴才觉得,这句话不光是说治国,也是说做人。人一懒,就废了。不光身子废,脑子也废。懒惯了的人,连想事情都懒得想,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到最后——”
他忽然停住了。
说得太多了。
赵珩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到最后怎样?”
冯七低下头:“奴才多嘴了。”
“我在问你,你就说。”
冯七咬了咬牙:“到最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赵珩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些,虽然依旧很淡,但冯七看得出,那是真心的笑。
“苏伴伴,”赵珩转向苏公公,“这个人我要了。”
苏公公微微躬身:“是。”
“让他留在御书房当差。抄书,整理典籍,不用做杂活。”赵珩顿了顿,又看了冯七一眼,“另外,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他到我这里来,我教他写字。”
冯七愣住了。
苏公公也愣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赵珩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说行就行。”
苏公公没有再说什么。
冯七跪下来磕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位三皇子为什么对他另眼相看。是因为他说的那番话?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但他隐约觉得,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转折。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
只是变了。
那天傍晚,冯七回到浣衣局收拾东西。
他的全部家当,就是一身换洗的衣裳,一个豁了口的碗,和脖子上那个小布包。
小顺子蹲在通铺上,眼眶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
“你要走了?”
“嗯。”
“去御书房?”
“嗯。”
小顺子低下头,手指抠着铺上露出来的稻草,不说话。
冯七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今天中午没吃的那半个窝头,塞到小顺子手里。
“多吃点。你还小,正在长身体。”
小顺子握着那半个窝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冯七,你说咱们还能见面吗?”
“都在宫里,总有机会的。”冯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顺子在后面喊了一声:“冯七!”
冯七停下来。
“你要好好的。”小顺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别死了。”
冯七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院子里,周公公站在那口井旁边,背着手,看着天边的晚霞。夕阳把他那件旧袍子染成了橘红色,让他看起来像个站在火里的老人。
“周公公。”冯七走过去,给他行了个礼,“这些日子,多谢您照应。”
周公公没看他,依旧望着天边。
“谢什么。咱家不过是没让你死而已。”
冯七沉默了一瞬。
“冯六的事——”他开口,又停住了。
“别再问了。”周公公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你去了御书房,跟在三殿下身边,比在浣衣局危险一百倍。你要记住咱家跟你说的那些话。”
“分寸。”
“对。分寸。”周公公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冯七。
是一把折扇。扇骨是竹子做的,已经磨得发亮,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笔触简淡,落款处盖着一枚小小的印章。
“这是苏公公让我转交给你的。”周公公说。
冯七接过折扇,展开看了一眼。
扇面上除了那枝梅花,还有一行小字,写在扇面的左上角,字迹清瘦有力。
“身在尘埃,心如明月。”
冯七握着折扇,站在暮色里,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吹动了枯藤,发出沙沙的声响。
“去吧。”周公公转过身,朝屋里走去,“天黑了,路不好走。”
冯七朝他的背影磕了个头,站起来,走出了浣衣局的院门。
甬道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宫墙,把天空切成了窄窄的一条。天边的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炭。
冯七走在甬道里,脚步不快不慢。
手里的折扇贴着掌心,竹骨的凉意透进皮肤里。
他忽然想起苏公公的那双眼睛。
不大,但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人的骨头。
他在想,苏公公到底看穿了他多少。
是一个小太监的伪装,还是一个穿越者的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将面对一个全新的战场。
不是浣衣局那种靠力气和忍耐就能活下去的地方,而是御书房——这座皇宫的权力中枢,一个每句话都可能决定生死的地方。
他把折扇收好,放进袖子里。
脖子上的布包贴着胸口,温热。
远处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沉沉的,像是在为谁送行。
又像是在迎接什么。
冯七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路还很长,暮色正在加深,但他已经不再害怕了。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往前走。
走到黑,走到天亮,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远。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活着走到那一天。
何去何从啊!!!不止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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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