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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昏暗的监牢。

少年铐着双手,坐在囚室正中间的椅子上。隔着铁栏望向来人。

走廊上的白炽灯有些刺眼,少年却身处黑暗的小室。那人逆着光走来,只剩一道黑影,叫人看不真切。

少年却顿时笑了:“真是劳动大驾啊。我这么个小人物,怎么用得着您出手呢?”

“——A-000,渡鸦前辈?”

那人听了这话没有丝毫的动容。

警服穿在他身上真是无比违和。年轻人脖颈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头上顶着警帽,一步步走来。他随手拿出口袋里的一串钥匙,将其中一枚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铁门便悄无声息的滑开。

“楚沐,A-081”年轻人一边说一边向着少年走来,一把雪亮的匕首在他的指尖跳跃、飞舞,灵巧至极。刀刃锋利的反光在监牢的墙壁上乱舞。片刻他收了动作,反手握刀。一点银蓝色的刀光停在了少年乌黑的瞳孔。

少年眼瞳一眨不眨,直直盯着来人。

“被抓获已有两天,未吐一言”年轻人在楚沐身前站定,垂眸望着他,面上是毫无表情的淡漠。

“实际上,就这么把你扔在这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就我的认知而言,你是不会背叛组织的。但是可惜了,家主了解你,却并不信任。他是不会允许‘意外’的发生的。”

“楚沐,2006——2021.2.20。你的死亡就在今天。”

“这样吗?”少年仰头直勾勾盯着安宁的眼睛。他凌乱的碎发半遮住了眉眼,眼神却很是锋利,像是一头小狼崽。

“那就请你杀了我吧。”

“在此之前,回答我的问题。”安宁垂眸注视着少年乌黑的瞳孔,“你因何待家主以忠诚?”

楚沐毫不躲避地与他对视。

“因为信仰。”

……

自楚沐有记忆起,自己就待在安康孤儿院了。

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他早早参加孤儿院的启蒙课,不到六岁就通过考核开始了格斗等训练。

这里鼓励弱肉强食以选拔人才,争斗更是家常便饭。厉害的人能够获得一切,弱者则被淘汰。

尚且幼小的楚沐和那些大孩子比自然是弱者。两三天吃不上饭也是常有的。

那天也是如此平常。他蜷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避免引起注意,以减少训练外的活动。

楚沐身体蜷缩,眼睛却一眨不眨,目光从长而杂乱的额发间隙射出去。

他常常因为这种眼神被教训,但是楚沐并没有弄明白。他感觉自己的眼神很正常,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此刻,他正盯着院门口的一辆车。

这辆车是黑色的,刚刚一停下门口的招待员就殷勤地拥上去了。

车门开了,后座走下两个人来。

前面那个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一身黑衣,清瘦挺拔,神情冷峻而漠然。他穿过草坪时眼神略过了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入了建筑大门。

这个人他认识,大概一个月会来一两回,指导他们训练、视察孤儿院什么的。

但后头那个楚沐从未见过。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考究,头发向后梳起。大概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样子。他的面容看似温和,眼里却锐利得很。事实上,这个男人称得上锋芒毕露了。

男人似乎是第一次来,随意地打量着,几个人跟在他身旁介绍。楚沐听到他们叫他“安总”。忽然,男人凌厉的目光射了过来。楚沐不躲不避,也直勾勾的跟他对视。

那人走了过来。

楚沐仰头看站在他身前的男人。这个角度看上去男人很高,光从他的头顶射过来,刺得楚沐眼睛难受。饶是如此,他还是一直不眨眼。

“他是什么人?”他听到男人如是问。

楚沐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盯着男人的眼睛。

“这个人……呃……编号A-081,名叫楚沐”一个助理慌忙翻着资料,一遍揣度着这位安总的心意道,“看这样子,有段时间没吃饭了,估计饿了。”

“饿了?”男人用他那锐利的目光注视他。

楚沐摇头。下一秒他的肚子却是响了起来。

助理笑出了声,却在一片无人捧场的静默中尴尬地退后。楚沐脸上却没有一丝的羞惭之意,仍旧眼也不眨地盯着男人。

那“安总”注视他良久,从兜里掏出两块巧克力抛给他。楚沐接住,撕开包装纸吃了起来。

男人忽然温和地笑了笑,揉了一把楚沐凌乱的黑发,随后走进了建筑。

楚沐吃完后默默将包装袋放进了衣兜。

后来他知道了,给他巧克力的人是平安老板安业。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个男人成为了楚沐前进的目标,心中的主上。他近乎狂热地推崇他,并愿意为其付出自己的生命。

其实随着他年岁渐长,楚沐渐渐意识到了安业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给自己食物,可能是因为伪善,为了收买人心,或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唯独不会是因为对自己存有善意。

但是楚沐仍旧愿意为其付出生命。因为不管为了什么,这个男人的的确确的救了他的命,成为了楚沐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动力,促使他苦练技艺,帮助他在那个环境里活了下来。

在过于压抑痛苦的环境里,人类会需要信仰,需要神明。

无论安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他满身鲜血泥泞,就算他将我弃如敝屣……他也仍旧是我的神明。

从头到尾,我都只有一个神明。

……

长大了的少年毫不回避的盯着他年轻的前辈与老师。

安宁亦垂眸注视着少年。

“您应该不是组织派来来清理我的人吧,这也太看得起我了。”楚沐的笑容青涩却锋芒毕露,“你这时明明应该坐在你小叔的车队中,和他们一起离开这座被抛弃了的城市。”

“我代他行刑,有我自己的原因。至于离开的事,自然会有人来接我,就不劳你费心了。”安宁拔出腰间的手枪,和匕首一起,“新一代的A区魁首,‘信徒’楚沐。你选择匕首,还是手枪?”

“手枪吧,快一点,干脆利落,少点儿疼。”楚沐端坐在椅子上,等待生命中唯一的死亡。

“罪行为私自寻仇,未经允许杀害七人,扩大组织的暴露危机。取枪决。”

安宁缓缓俯下身去,一手穿过少年后背环抱住他,另一手持枪抵住他的太阳穴。

像是在制伏挣扎的猎物,又像是一个温柔缱绻的拥抱。

死亡的拥抱。

少年单薄的身体细微而克制地颤抖着,这是他作为人类对死亡本能的畏惧。

在昏暗的监牢,楚沐坐在椅子上,感受着身后的手臂,太阳穴处冰冷的枪口。他等待着那冰冷的枪口突然喷吐火焰,滚烫的子弹穿透他的头骨,带出一捧血花。

年轻人拥着他,从背后穿过的右手反手轻轻拢过来,覆在了楚沐的眼前。

那手遮住了光线,却并没有触碰到少年的眼皮,而是隔着半厘米的距离虚虚悬着,是一种温柔而亲昵的分寸。

楚沐感受着死亡的拥抱,那只手分明没有触碰到自己,他却仿佛感受到了指尖微凉的气息。楚沐下意识眨了眨眼。

眼睫在那人掌心划过,安宁只是温柔地拢着。像是拢住一只濒死欲飞的蝴蝶。

“我将带给你无忧的长眠,领你走进夜之国的花丛。”

那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首摇篮曲,或是祝祷词。

奇异的是,少年感受着拥抱的温度,遮挡了光线的妥帖,声线的柔和,竟真的放松了下来,不再颤抖。

“……再见了。”

再见了。

少年阖上双眼,宁静地接受了神明赐予的死亡。

“砰”

安宁直起身子,退后一步。

少年的生命已然消逝,鲜血染红了监禁室的水泥壁。

在这惨烈一幕的正中,死去的少年合着双眼,面容宁静姣好。

这便省去安宁为其合眼的麻烦了。

年轻人注视片刻,左手背到身后,握着枪的右手按在胸前。枪口溅上的几滴鲜血便染上了一尘不染的警服衬衫。

安宁垂眸,正对着少年鞠躬一礼。

而少年只是半靠在椅子上,享受甘美的死亡。

……

“什么玩意?”季涟一下子弹坐起来,瞬间清醒。

“你没听错,楚沐死了。”

“昨天午夜,有人潜入警局,打晕负责看守的沈川,偷了钥匙,把楚沐给一枪崩了。而且没有一点反抗痕迹。”

季涟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了。

三个案子,楚沐是唯一一个和组织有直接关联的活口。两天没吐一个字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被人杀了!

“组织”就手眼通天到这种地步?

他们不会在警局里都有人吧!

“从创口判断,手枪抵着太阳穴开枪的。这种距离楚沐都没有尝试夺枪,甚至连手腕挣扎摩擦手铐的红痕都没有。”

结合他一直不开口,对组织忠心耿耿的样子……莫非楚沐被抓后为了避免连累他人,一心求死吗?

“沈川说是被人从身后偷袭,但是上头认为还是谨慎一点好,暂时把他看管起来了,等这起案子结束后再说。”

季涟咬了咬牙。沈川会是卧底吗?至少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也没有意无意害过谁。在季涟看来,他没有恶意。但是警局这种体系有他自己条条框框的规则,必须遵守的规则。

这就是他对这份工作最不喜欢的地方了。

当然,他并不排斥谨慎。这么做至少在结案前用不着思考沈川到底是不是卧底了。

“监控没有拍到他的脸,凶手伪装成警察,压低了帽檐。甚至连侧脸都没有。是个好手。”

“先不说了,我马上过来,到时候当面说。”季涟匆匆洗漱,准备赶往警局。

……

安宁靠坐在沙发上,盯着通讯器。

这是一间城北的公寓,不在他的名下,警方没有发现,他们也没有发现。算是他准备的安全屋吧。

手机早在绑架案那天晚上就关机扔河里了,这是特制的通讯器,只可以和特定的人联络。当然他也有安全的手机,但通讯器的好处在于隐蔽。

此刻安宁就在看通讯器上的一条新讯息。

“谢谢。不过,你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吗?”

“我可以和你里应外合,并且努力不死掉。”

事实上,如果安宁愿意,他可以做的更天衣无缝,不让沈川受到怀疑。沈川也知道,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安宁扬起嘴角,在通讯器上戳戳戳。

——“我当然需要你的帮助啦。”

——“咳咳。现在,组织给你发布新的任务。”

——“温潭同志,请你在看管期内注意新闻,发现安宁同志死了的话一定要赶在火化前抢出全尸,执行Plan A、Plan B的死亡仪式。你懂的。”

——“薰衣草精油和棺材都要买最好的。我在香樟树悬崖下埋了金条,有记号的。足够你和我的尸体挥霍一辈子了。”

——“一周以后,温潭先生的卖身契自动销毁。你自由啦。”

——“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再见了”

打完最后一行字,安宁将通讯器丢在了茶几上,半躺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片刻后,漆黑的屏幕上跳出新的一条消息。

“再见”

……

江城歌剧院。

会场一片黑暗,幕布尚未拉开。红座椅密密麻麻数不清,却只有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多岁光景,穿一身白西服,看上去温和儒雅,像是一名教授学者。

安宁穿着黑色礼服,胸前口袋里挂下一根细细的金链子,随着他轻盈的脚步晃荡。

高挑的年轻人绕过一排排座位,走到剧院中间,在教授学者的身旁落座。

“你好啊,秦教授~”安宁笑眯眯地侧头和身边的人打招呼,“好久不见。”

“安大少爷,你好。”秦青温和点头。

“按照约定,今天是你为我恢复记忆的日子。”安宁正色,“我还特意为教授准备了这么大的场地。教授,请吧。”

“我为你消除一部分记忆并在几年后恢复,就可以得到观察你用种种方法影响他人并布局的资格来辅助我的研究。”秦青微笑着转头和安宁对视,“现在你对我的承诺已经完成,我的则还有最后一步。对么?”

秦青不等安宁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是你已经没有筹码了。安大少爷应该知道,承诺、约定这种东西,对我而言并无分量。”

安宁颇有些委屈地叹了口气:“所以秦教授是准备反悔了吗?亏我还那么信任你。”

秦青没有接话,只是用他那温和而包容的眼神注视着安宁。

“好吧,好吧好吧。”安宁捧起一个小木盒,对着秦青揭开盖子露出里头的东西:“约定对你而言没有分量,那这个呢?”

秦青看着盒子里略显老旧的蓝色蝴蝶结,眼神微微动容。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而已,那双温和的眼里更多的是无动于衷的淡漠,“我本以为你了解我。”

“活了这么些年,我所见过的天才除了我自己,就只有你和季涟了。”

“他的看透人心,和你的掌控人心。”

“只是那小警察太嫩,还远不如你。”

“如果连你也无法了解我……那未免太过可笑。”

“哎呀,我知道对于你而言研究之外的东西全都是狗屁。”安宁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提溜起那只蝴蝶结在秦青面前晃了晃,“或许在你眼里亲情的分量还不及学术研究的十分之一。但是‘逝去女儿的遗物’这种东西,总还是一枚比‘履行自己的诺言,动动手指帮人家恢复记忆’更重的砝码吧?”

“再说了,你帮我就相当于对付绿叶组织,给女儿报仇啊。我当初给他们清理现场时可是看到小女孩身中两枪,死不瞑目。她只是不巧路过就得了这么一个下场,实在是惨得很呐……”

“你真不要?不要我就还给她喽?”安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盖子。橙红色的火苗在蝴蝶结布料下方危险地跳动。

秦青沉默半晌之后开了口:“我接受这个交易。”

“那么,请吧。”安宁合上打火机盖子,银色在指尖跳跃,落回了他的衣兜,“秦教授刚刚给在下上了一课,筹码还是捏在手里的好。记忆恢复后我自然会把东西给你。不要耍小手段,我随时能毁了它。您知道我做得到。”

“可以。”秦青面色未变,依旧温和儒雅,气度非凡,“只是在开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安大少爷。”

安宁含笑点头。

“我想请问——你前前后后花费近十年,环环相扣布下这棋子百人,涉及一城的大局,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赌上……究竟是为了什么?”

“本来我以为你是为了那并不存在的‘姐姐’。但现在你知道了她不过是你的幻想,更没有什么‘被谁害死’之说。这个理由就不成立了。”

“所以——你为何而做下这一切?”

安宁想了想。

“唔……当然是为了我自己啦。”

“教授你是知道我的,像我这种利己主义者,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有利可图。”

“有许多人和我的目标一致,但也仅此而已。他们的动机可能是崇高的理想和正义,是为同伴复仇并实现他们的夙愿。或许这件事达成了会有很多人受益,看起来我成了正义的伙伴;而要是他们知道了我达成目标的方式,我双手沾染的血腥,又会意识到我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反派。而我做这些都是为了我自己。”

秦青点头。确实,他认知中的安宁是一个极端理智的人,做事的出发点从来都是利益。

“其实‘复仇’这种活动,受益的不也是复仇者吗?人的死亡是消失,是终结,是‘无’。杀死一个人并不能复活另一个人或使其感到欣慰,他的‘心’早已腐烂在泥土中了。杀死仇人只能使你感到愉悦与快活,让你感到心理上的安慰,令仇人的血去洗刷心中的悲痛,帮助你释怀,放下,开启新的生活。”

“‘慰藉魂灵’什么的,不过是生者用来安慰自己的话术罢了。”

“但真的有人逝去了,却又总会报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之类的想法……”

安宁说到这里,神色漠然,表情冷静得近乎冷酷。

但下一秒他却又侧头弯起眼睛,笑嘻嘻的,像是一只狡黠顽劣的猫儿:“说起来,要是我死了,有人为我报仇该有多好啊……慰藉一下我的魂灵。或者,烧两支薰衣草精油下来也好啊!到了那我可就当不成富家大少爷了!”安宁看着秦青眼睛眨啊眨,“教授这么有钱,想必会完成我小~小的心愿的吧?”

秦青一脸冷漠:“所以,这个‘利益’究竟是什么?”

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双手合十,作祈祷状:“为了给我的姐姐报仇。”

“以及,为了身体的自由,和灵魂的安宁。”

秦青沉吟片刻,抬起头来:“好吧,我接受了。”

“我现在履行我的诺言。”

安宁伸出一只手拦在秦青面前:“别急啊。”

“好戏,就要开场了。”

随着他的这句话,庄严厚重的朱红幕布缓缓向两侧排开,一束灯光打了下来。话剧演员站在中央。

“这是什么?”秦青哼笑一声,“基督山伯爵?”

“不。”安宁摇头。

年轻人身着一袭纯黑礼服,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他慢慢向两侧抬起手臂,脸上是与惯常不符的庄严肃穆。

就像是一名世界级的指挥家举起了他的双手。

“接下来这一出戏,教授你可要瞧好了。”

安宁优雅地站立着,双臂舒展。他分明只是站在观众席的座位之前,这架势却像是站立于世界中心,悬浮在空中。

那是一名棋手走进了他精心搭建的棋盘,将要决定世界的命运。

“接下来要上演的一幕戏是——”

安宁的声音响彻空旷的歌剧院。

“复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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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